北周毀佛主謀者衛元嵩

余嘉錫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 5 冊
大乘文化基金會出版
1980年10月初版
頁245-276


. 245頁 敘曰,唐釋道世法苑珠林九十八損法部曰﹕「自佛法東 流以來,震旦已三度為諸惡王廢損佛法。第一,赫連勃勃, 號為夏國,被破長安,遇僧皆殺。第二,魏太武用崔皓言, 夷滅三寶,後悔,皓加五刑。第三,周武帝但令還俗。此之 三君,為滅佛法,皆不得久,身患癩瘡,死入地獄。」案此 三度滅法,原因不同。勃勃天姿殘暴,所至輒積人頭以為京 觀。魏書釋老志曰﹕「義真之去長安也,赫連屈丐追敗之, 道俗少長,咸見坑戳。」屈丐即勃勃,是當時所殺,不獨僧 也。乃匈奴好殺之常,無關政教,可以不論。太武之案誅沙 門,焚破佛像,由於崔浩 (法苑珠林作「皓」。) 浩師事道 士寇謙之,上疏讚明其事。太武信之,躬受符籙,浩因而毀 佛,遂有是舉。老釋之爭,於斯為烈。蓋崇道黜佛,與唐武 宗、宋道君相等。故道宣、道世之徒,痛恨崔浩,深文醜詆 ,亦固其所。獨周武帝二教并廢,經像悉毀,沙門道士,並 令還俗。雖道教之廢,非帝本意﹔然既黃冠緇流,同遭禁絕 ,亦足驗心無彼我,事靡愛憎。而尋其事之所起,緣於衛元 嵩省寺減 246頁 僧之疏。元嵩本是沙門,翻滅佛法,蠹還食木,狐不首邱, 若自彼教言之,固當罪浮於浩。特其疏中,廣徵釋典,曲附 經義,請造平延大寺,不立曲見伽藍,以此僧徒無所發怒, 遂歸罪於張賓,蔽獄於周武。嵩雖戎首,轉獲褒詞,謂其意 在興隆,無言毀佛﹔可謂盡詼詭之致,極狡獪之奇者矣。周 武廢法,為宗教中一大公案,而史文甚略,後人或不知事起 元嵩。嵩名附見藝術傳,始末不具。故雖以全祖望翁元圻之 博雅,其注困學紀聞,皆不能詳元嵩生平 (見紀聞卷一) 。 今搜討內典,采集逸事,分為四篇。聊欲補北史之未詳,裨 隋志之所略云爾。 出處本末第一 周書四十七藝術褚該傳曰﹕「又有衛元嵩者,亦好言將 來之事,蓋江左寶誌之流。天和中著詩,預論周隋廢興,及 皇家受命,並有徵驗。性尤不信釋教,嘗上疏極論之。史失 其事,故不為傳。」北史八十九藝術傳改附強練傳後,文字 略同,惟無末二句。隋書經籍志佛經類序云﹕「周武帝時, 蜀郡沙門衛元嵩上書,稱僧徒猥濫。武帝出詔,一切廢毀。 」元嵩事蹟,見於正史者僅此。又皆旁見側出,人所不甚留 意。崇文總目至以為唐人 (見通考一百七十五元包條下) 。 其後陳騤 (「撰館閣書目」,已佚,引見「困學紀聞」) 、 鄭樵 (通志六十三) 、晃公武 (「郡書讀書志」) 、陳振孫 (「直齋書錄解題」) 馬端臨 (「通考」,卷數見上) 皆承 其誤。惟元包卷首,有宋政和元年,知漢州什邡縣 247頁 事楊楫序,敘元嵩始末頗詳。王應麟「困學紀聞」曾引之, 並據北史藝術傳以駁館閣書目題唐人之誤 。明胡應麟「四 部正訛」上 (少室山房筆叢三十) 又引此序及隋志,以駁崇 文總目。楫言先生有傳在北史,胡氏謂元嵩北史無傳。四庫 提要一百八,謂「北史載元嵩藝術傳中,應麟求之專傳,不 見其名,遂以為北史不載﹔則楫不誤而應麟反誤」是也。黃 宗羲亦謂北史周書皆無元嵩傳,全祖望駁之,有跋見鮚埼亭 外集三十四。胡氏又謂元嵩先為沙門,後還俗上書。明周嬰 卮林八諗胡篇,引續高僧傳駁之,謂元嵩乃上書而後還俗, 其說亦是。嬰又引廣宏明集元嵩上書之事,並及崇文總目、 困學紀聞論元包之語。朱彝尊經義考二百七十,於元包下嘗 引釋道宣廣宏明集一條。提要又據大唐創業起居注,知元嵩 嘗造謠讖。嚴可均全後周文二十四,有元嵩小傳。就余所見 外典,敘元嵩事蹟者僅此耳。然其生平出處本末,釋家傳記 ,敘述甚備,諸家徵引不詳。今以續高僧傳為主,而以他書 參互考證之,敘之如次。 續高僧傳三十五感通上益州野安寺衛元嵩傳曰﹕「釋衛 元嵩,益州成都人。」案楊楫元包序同。創業起居注三,稱 為「蜀郡衛元嵩」。廣宏明集七云﹕「周衛元嵩,本河東人 ,遠祖從宦,遂家於蜀。」唐釋湛然輔行記第二之五略同, 均較傳為詳。全後周文元嵩小傳,逕題為「河東人」,非是 。 傳又曰﹕「少出家為亡名法師弟子,聰穎不偶。嘗以夜 靜侍傍曰﹕『世人洶洶,貴耳賤目, 248頁 即知皂白,其可得哉﹗』名曰﹕『汝欲名聲,若不佯狂,不 可得也。』嵩心然之,遂佯狂漫走,人逐成群,觸物擒詠。 」按元嵩自少出家為僧,昭然其明。而全祖望元包跋曰﹕「 子友杭編修云,『元嵩實道士,』不知何據﹖」失考甚矣。 楊楫序曰:「少不事生產,潛心至道,明陰陽歷算」,與此 所云「聰穎不偶」者合。又云,「時人鮮知之」,此所以有 「貴耳賤目」之歎也。廣宏明集云﹕「梁末為僧,佯狂浪宕 。」尋元嵩所以佯狂者,蓋凡好言休咎之人,多託之瘋癲以 避禍。然愈瘋癲,愈使人驚為神聖。從來惑眾之徒,多操此 術。元嵩明陰陽歷算,故亡名教之佯狂以取名聲也。續傳九 周渭濱沙門釋亡名傳云﹕「俗姓宋氏南郡人,本名闕殆。弱 齡遁世,永絕妻孥。事梁元帝,深見禮待。及梁歷不緒,潛 志玄門,遠寄岷蜀,預有學徒,問道無倦。」元嵩之為無名 弟子,當在此時。 傳又曰﹕「周歷二十餘年,亡名入關,移住野安。」按 亡名傳云﹕「天和二年五月,大冢宰宇文護遺書,名答云云 。護得書,體其難拔,乃與書迎還,名達咸陽。」由天和二 年,上溯二十餘年,當在梁武帝之末。亡名至蜀,既在梁元 帝敗後,則元嵩為亡名弟子,必無二十餘年之久,二字疑衍 。據傳,則元嵩之住野安,在亡名入關之後。考續傳之例, 每傳皆題某地某寺釋某﹔其不知寺名者,則題某地沙門釋某 。今亡名傳但云,「周渭濱沙門」故知其在成都及長安所居 之寺,皆佚不傳。元嵩以前與亡名所居何寺,既不可考﹔入 關之後,又即還俗。道宣欲收入傳中, 249頁 故即取其暫居之寺,題曰「益州野安寺衛元嵩」。以其不終 於釋,故不曰僧,不曰沙門,亦不曰釋元嵩也 (廣宏明集十 載王明廣上書,稱為「益州野安寺偽道人衛元嵩」,此道宣 所本。) 。全後周文小傳云﹕「梁末出家,居成都野安寺。 周平蜀入關,師事亡名。」與續傳全不合,皆誤。 傳又曰﹕「嘗謂兄曰﹕『蜀土狹小,不足展懷,欲遊上 京,與國士對抗,兄意如何﹖』兄曰﹕『當今王褒、庾信, 名振四海,汝何所知,自取折辱。』答曰﹕『彼多讀書,自 為文什﹔至於天才大略,非其分也。兄但聽看,即輕爾造關 ,為無過所。』乃著俗服,防者執之。嵩詐曰﹕『我是于長 公家人,欲逃往蜀耳。』關家迭送至京。于公曾在蜀,忽得 相見,與之交遊。貴勝名士,靡所不詣。即上廢佛法事,自 此還俗。周祖納其言。又與道士張賓,密加煽惑,帝信而不 猜,便行屏削。」按元嵩至京,傳不言在何時。考亡名入關 ,在天和二年五月以後,其時元嵩尚住野安。廣宏明集及輔 行記均言元嵩以天和二年上書。傳既敘上廢佛法事,在至京 之後,則其入關,亦必即在是年矣。跡其住野安寺,不過數 月耳。于長公,不知何人﹖北周時于氏,見於史傳者,惟有 于謹父子,此疑即謹子實。實為謹長子,襲爵燕國公,故稱 長公。廣弘明集云﹕「周氏平蜀,因爾入關」,全後周文小 傳從之。考北朝平蜀,在西魏廢帝二年八月。其時宇文尚未 篡立,而言周氏者,以魏書不紀西魏,其事皆在周史也。天 和二年,上距平蜀之歲,凡十六年。今云「周氏平蜀,因爾 入關」者,承上文「梁末為僧」言之。蜀本屬梁,元嵩亦梁 人,忽爾入關,故先言周 250頁 氏平蜀,以為張本,非謂以平蜀之歲入關也。嚴氏云﹕「周 平蜀入關」,去其因爾二字,便乖事實。惟云﹕「上書後竟 廢佛還俗」,較胡應麟言還俗上書者,為不誤耳。廣弘明集 十載王明廣上書云﹕「元嵩若志明,出家不悔﹔若志不明, 悔何必是。」是元嵩上書之時,已自悔不當出家,故書上之 後,遂還俗也。餘詳自後。 楊楫元包序曰﹕「獻策後周,賜爵持節蜀郡公,武帝尊 禮,不敢臣之。塋域在縣廨東偏,邑人崇奉,至今不絕。」 案續傳不言元嵩所終。宋釋念常佛祖通載十一云﹕「嵩後感 惡疾而卒。」創業起居注言「元嵩於周天和五年閏十月作詩 」,知其時尚在。廣弘明集載大象元年王明廣上書云﹕「元 嵩天喪,無祐只然,一罷人身,歸於何處﹖」似其時元嵩已 卒矣。楫序頗足補續傳所未備。然賜爵之事,不見他書,不 知楫何所本﹖疑得之志乘或石刻也。全祖望跋曰﹕「自唐中 葉以後,沙門始有賜爵之事,元嵩賜爵,其言不覈。」不知 元嵩賜爵在還俗之後,不得以此難之。縣廨謂什邡縣廨。北 周時無什邡縣。元和郡縣志三十曰﹕「什邡縣,周閔帝改為 方亭縣,武帝省入雒縣。」楫序又曰﹕「大觀庚寅,予被命 來宰茲邑,蒞官之三日,恭謁衛先生祠,顧贍廟貌,覽古石 刻,先生實高士也。」則宋時什邡尚有元嵩祠廟。豈非以其 生時侈言禍福,為人所神異耶﹖ 上書請省寺減僧及周武廢法第二 251頁 周書、北史武帝紀,并云﹕「建德三年,五月丙子,初 斷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並令還民 (北史作俗 ) ,并禁諸淫祀,禮典所不載者 (北史作「非祀典所載者」 ) ,盡除之。」通鑑一百七十一,載入陳紀宣帝太建六年, 并不言事所從起。惟隋書經籍志,言由蜀郡沙門衛元嵩上書 (見前) 。然釋家載籍,紀之具詳。廣弘明集六云﹕「俗有 讖記之傳,不知由何而得﹖周祖已前,有忌黑者,云有黑人 ,次膺天位,故齊宣惶怖,欲誅稠禪師。稠曰﹕『黑無過漆 ,漆可作耶﹖』齊宣忘解,手殺第七弟渙。周太祖初承俗讖 『我名黑泰, (按當云黑獺) 可以當之。』既入關中,改為 黑皂,朝野章服,咸悉同之。令僧衣黃,以從讖緯。武帝雄 略,初不齒之。張賓定霸,元嵩賦詩,重道疑佛,將行廢立 。有實禪師者,釋門之望,帝亦欽重。私問後運,是誰應得 ﹖實曰﹕『非僧所知。』帝曰﹕『如讖所傳云,黑者應得。 僧多衣黑,竊有所疑。』實曰﹕『僧但一身,誰所扶翼﹖決 非僧也。』帝曰,『僧非得者,黑者是誰﹖』實曰﹕『至尊 大人,保信浪語,外相若聞,豈言至聖﹖黑者大有,老烏亦 黑,大豆亦黑,如是非一,可亦得耶﹖』帝聞有姓烏姓竇者 ,假過誅之。元其情本,疑意在釋,遂即蕩除。」又云﹕「 時有讖記,忌於黑衣,謂沙門中,次當襲運。故帝初大信佛 ,以事逼身,遂行廢蕩。以建德三年,納道士張賓佞辯,便 滅二教,更立通道觀,用暢本懷。」又卷八云﹕「周高祖猜 忌為心,安忍嫌囗 (據太正同「隙」) ,信任讖緯,偏以為 心。自古相傳,黑者得也,謂有黑相,當得天下。所以周太 祖挾魏西奔,衣物旗幟,并 252頁 變為黑,用期訛讖之言,斯亦漢光武之餘命也。昔者高洋之 開齊運,亦有此謠。洋言黑者稠禪師,黑衣天子也,將欲誅 之。會稠遠識,悟而得免,備如別說。故周祖初重佛法,下 禮沙門,並著黃衣,為禁黑故。有道士張賓,譎詐罔上,私 達其黨,以黑釋為國忌,以黃老為國祥。帝納其言,信道輕 佛,親受符籙,躬服衣冠。有前僧衛元嵩,與賓唇齒相扇, 惑動帝情。云『僧多怠惰,貪逐財食,不足欽尚。』至建德 三年,歲在甲午,五月十七日,敕斷佛道兩教。」集古今僧 道論衡二云﹕「周武初信於佛,後以讖云『黑衣當王』,遂 重於道,躬受符籙。元冠黃褐,內常服用,心忌釋門,志欲 誅殄﹔而患信佛者多,未敢專制。有道士張賓譎詐罔上,私 達其策,潛集李宗,排棄釋氏。又與前僧衛元嵩,唇齒相副 ,共相菹醢。帝納其言。」輔行記二之五,與佛道論衡略同 。據此數書之言,則周武之廢佛,因信讖記,疑忌僧徒﹔適 會元嵩上書,遂聽其言,而有斯舉。今按北齊書上黨王渙傳 云﹕「初術士言亡高者黑衣,由是自神武後,每出行,不欲 見沙門,為黑衣故也。是時文宣幸晉陽,以所忌問左右曰﹕ 『何物最黑﹖』對曰『莫過漆。』帝以渙第七為當之,乃徵 渙置地牢下,歲餘見殺。」是當時實有黑衣之讖。然謂黑為 漆,乃左右之言,并無稠禪師之事。續高僧傳十九,有僧稠 傳,敘或讒稠倨傲於宣帝,怒欲加害,旋復愧悔。初不為疑 黑衣,亦無黑漆之對。是道宣一人之書,已復自相違異。周 書孝閔帝紀云﹕「元年春,正月,即天王位。百官奏議云﹕ 『惟文王 (指宇文泰) 誕玄氣之祥,有黑水之讖,服色宜烏 。』制曰﹕『可 253頁 。』」是道宣謂改章服為黑皂者,亦實有其事 (通典五十五 云:「後周承西魏,用水德,服衣尚黑。」) 。然在孝閔受 禪以後,非宇文泰挾魏西奔時事也。至謂武帝緣此心忌釋氏 ,亦恐不然。何者﹖服色用烏,既朝野皆同,則黑衣者多矣 。於時僧已衣黃,何所復畏﹖況亡高者黑,本無與於宇文﹔ 玄氣之祥, (北史周文紀,謂「帝生而有黑氣如蓋,下覆其 身。」) 又自以為應讖﹔則黑衣之說,當可釋然,何至武帝 尚以此為芥蒂﹖至言帝於姓烏姓竇者,假過誅之,求之於史 ,實無其事。烏氏一族,不見於南北史,遍考姓氏書,亦無 一人。若姓竇者,在北周時,惟有竇熾,乃宇文泰功臣。本 傳言其「位望隆重,子孫皆處列位,為當時盛族」,此宜人 主所深忌﹔然武帝始終禮遇不衰,至隋時始卒。有子十四人 ,惟恭一人,在武帝時以罪賜死。不得以此遂謂帝疑竇氏也 。蓋帝之廢佛教,實由元嵩上書,有以啟之。僧徒因元嵩本 是沙門,不得不為之迥護。故必謂其出於周武之私心疑忌, 乃可為元嵩末減耳。隋盧思道後周興亡論云﹕「高祖棄奢淫 ,去浮偽,施一德,布公道﹔屏重內之膳,躬大布之衣﹔始 自六宮,被于九服,令行禁止,內外肅然。以釋氏立教,本 貴清淨,近世以來,糜費財力,下詔削除之,亦前王所未行 也。」 (見文苑英華七百五十一,又廣弘明集七引作周齊興 亡論,文有刪節脫誤。) 此言最得其實。知周武之廢佛教, 端在強國富民, (強國富民,亦思道西征記中語,引見廣弘 明集。) 不關黑衣之讖也。元嵩書辭,廣弘明集七,載之頗 詳。道宣附以論斷,夾敘夾議。僧徒拙於行文,往往主賓相 混。嚴氏全後周文,所錄多誤。今取其文,重加訂正 254頁 。先錄元嵩原書於前,其道宣之辭,則附錄於後。又引王明 廣辨駁之語,以相印證。而原書為道宣所削者,亦得以考焉 。輔行記所引元嵩書甚略,然字句間有不同,今取以校勘, 擇其長者從之。義得兩通,及明知其誤者,不錄。 天和二年上書略云: 唐虞之世 (二字從輔行記補) ,無佛圖而國安,齊梁 有寺舍而祚失者,未合道也。但利民益國,則會佛心 耳。夫佛心者,大慈為本,安樂含生﹔終不苦役黎民 ,虔恭泥木,傷損有識,蔭益無情。今大周啟運,遠 慕唐虞之化,無浮圖而國得安。齊梁之時,有寺舍以 化民,而民不立者,未合道也。若言民壞不由寺舍, 國治豈在浮圖﹖但教民心合道耳。民合道則國安,道 滋民則治立。是以齊梁竟像法,而起九級連雲,唐虞 憂庶人,而累土階接地。然齊梁非無功於寺舍而祚不 延,唐虞豈有業於浮圖而治得久。而大周啟運,繼曆 膺圖,總六合在一心,齊日月而雙照﹔養四生如厚地 ,覆萬姓同玄天﹔實三皇之中興,嗟兆民之始遇﹔成 五帝之新立,慶黎庶之逢時﹔豈不慕唐虞之勝風,遺 齊梁之末法。 按佛祖通載十一云﹕「衛元嵩上疏減僧。初,周武帝崇 佛氏。天保六年 (後梁明帝年號,即周天和二年) ,嵩上十 一條省寺減僧云﹕『僧多怠惰,貪財冒利,不足欽尚。』」 據此,則此書應題為省寺減僧疏,全後周文題作上書請造平 延大寺,非也。「平延大寺」,乃元嵩取譬況之詞,豈 255頁 真可造者耶﹖ 廣弘明集十,敘王明廣請興佛法事,載明廣上書對元嵩 六條 (法苑珠林一百傳記篇,有王氏破邪論一卷,即明廣此 書。) 。其第一對云﹕「堯稱至道,不見金夢平陽,舜號無 為,尚隔瑞光蒲阪。若使齊梁坐興佛法,國祚不薩﹔唐虞豈 為業於僧坊,皇宗絕嗣。人飢菜色,詎聞梁史﹔浮天水害, 著自堯年。全道何必唐虞之邦,民壞豈止齊梁之域。至於義 行豐國,寶殿為起非勞﹔禮廢窮年,土階處之為逸。齊梁塔 寺,自開福德之因,豈責交報之祐。恐唐虞之勝風,言是不 獨是﹔齊梁之末法,言非不獨非。」 (明廣書辭頗繁,今惟 取其與元嵩相詰難之語,後仿此。) 即駁元嵩此節所言也。 嵩請造「平延大寺」,容貯四海萬姓,不勸立曲見伽藍,偏 安二乘五部。夫平延寺者:無間道俗, (間原作選,從輔行 記改。) 罔擇冤親﹔ (原作親疏﹔從記改。) 以城隍為寺塔 ,即周主是如來﹔用郭邑作僧坊,和夫妻為聖眾﹔推令德作 三綱,尊耆老為上座 (尊原作遵,從記改。) ﹔選仁智充執 事,求勇略作法師﹔行十善以伏未寧,示無貪以斷偷劫:是 則六合無怨紂之聲,八荒有歌周之詠,飛沈安其巢穴,水陸 任其長生。 案道宣云﹕「嵩此上言,有所因也。曾讀智論,見天王佛之 政令也,故立平延。然述佛大慈,含生安樂,斯得理也,事 則不爾。夫妻乃和,未能絕欲,城隍充寺,非是聖基,故不 可也。即色為空,非正智莫曉﹔即凡為聖,豈凡下能通。故 須兩諦雙行,二輪齊運,以道通俗,出要可期 256頁 。」 王明廣第二對云﹕「寺稱平延,嵩乃妄論。佛立伽藍, 何名曲見﹖斯乃校量過分,與奪乖儀,執行何異布鼓而笑雷 門,對天庭而誇蟻穴。勸以夫婦為聖眾,苟恣婚淫﹔言國主 是如來,冀崇諂說。清諫之士,如此異乎﹖元嵩必為過罪, 僧官驅擯,忿羞恥辱,謗旨因生。覆巢破寺,恐理不伸,扇 動帝心,名尊為佛﹔曲取一人之意,埋沒三寶之田。凡百聞 知,孰不歎息。」 不勸立曲見伽藍者,以損傷人畜故也﹔若作則乖諸佛大 慈。昔育王造塔,一日而役萬神﹔今造浮圖,累年而損財命 。況復和土作泥,磚瓦見日﹔為草蟲而作火劫,助螻蟻而起 天災。仰度仁慈,未應垂許。 案此條上有嵩云二字,明是元嵩書中之語。蓋嵩言請造 平延大寺,不勸立曲見伽藍,故上節說請造平延大寺之意, 此節說不勸立曲見伽藍之意也。下文云,「斯誠戒也,故比 邱造房,先除妨難,有損命者,必不得為。重物起慈,即為 仁塔﹔理極正矣,事罕行之。」方是道宣之論斷。嚴氏錄元 嵩書,無此一節,蓋以為并是道宣之語,誤矣。 又案元嵩云,「佛心大慈為本,終不苦役黎民,虔恭泥 木,傷損有識,蔭蓋無情。」宇文譯詰王明廣云﹕「元嵩所 上曲見伽藍,害民損國。」此節言損傷人畜,即所謂傷損有 識﹔而苦役黎民,害民損國之意,書中不見。王明廣第三對 云﹕ 257頁 「明知資父事師,自關古典,束脩發起,孔教誠論。 叵有衛嵩,橫加非難,入堂不禮,豈勝不言。昔唐堯 則天之治,天有逸水之災﹔周置宗廟之禮,廟無降雨 之力。如謂塔無交福,以過則歸﹔亦可天廟虛求,例 應停棄。若以理推,冥寤天廟之恩﹔亦可數窮命也, 豈堂塔而能救﹖『外修無福』,是何言也﹖此若課貧 抑作,民或嗟勞,義出包容,能施忘倦。若必元由寺 塔,敗國窮民,今既廢僧,貧應卒富。鬼非如敬,謂 之為諂,拜求社樹,何惑良多﹖若言社樹為鬼所依, 資奉而非咎﹔亦可殿塔為佛住持,修營必應如法。若 言佛在虛空,不處泥木﹔亦應鬼神冥寂,豈在樹中。 」 詳味明廣之言,則元嵩書辭,尚可推測。蓋言修造寺塔 ,不能降福,無救民窮,事佛之道,不假外修。今課貧民之 財,抑勒工作,勞苦之餘,多生嗟怨,敗國窮民,了無所益 ,不如拜求社樹,尚或有靈。以社樹為鬼所依,而佛在虛空 ,不處泥木故也。皆所以發揮篇首佛心大慈終不苦役黎民虔 恭泥木之意。道宣以其破除迷信之語太多,恐妨人信仰,故 刪去之,惟存其損傷人畜數語。蓋道宣持律精苦,嚴守殺生 之戒,故惟於其作磚瓦而害及草蟲螻蟻之說,深表同情也。 廣明條對,當是先列元嵩原書於前,然後加以辨駁,如法琳 對傅奕廢佛僧事之體 (見廣弘明集十一) 。祇以道宣畏惡其 言,故并刪除之,以泯其跡。 請有德貧人,免丁輸課,無行富僧,輸課免丁。輸課 免丁,則諸僧必望停課,爭斷 258頁 慳貪。貧人免丁,眾人必望免丁,競修忠孝。有十五 條,勸行平等,非滅佛法﹔勸不平等,是滅佛法。勸 行大乘﹔勸念貧窮,勸捨慳貪,勸人發露,勸益國民 ,勸獠為民﹔勸人和合,勸恩愛會,勸立市利﹔勸行 敬養,勸寺無軍人,勸立無貪三藏,勸少立三藏﹔勸 僧訓僧,勸敬大乘戒。上列事列,反則滅法,順則興 道。 嚴氏云﹕「此段乃約文。」今按自「競修忠孝」以上, 仍是元嵩書辭。自有十五條以下,始是道宣概括之語耳。原 文於「競修忠孝」下,有「此則興佛法而安國家,非滅三寶 而危百姓也」二句,「有十五條」下﹔有「總是事意」一句 。詳其文義,皆道宣之語。蓋道宣既為元嵩迴護,言其是興 佛法,非滅三寶﹔又言其所上十五條,皆是此意也。末云﹕ 「并陳表狀,及佛道二論,立主客,論小大。」亦道宣敘事 之辭。嚴氏并錄入元嵩書中,非是,今刪去。 又按十五條而有十七勸者,蓋勸行平等,與勸不平等, 合為一條﹔勸立無貪三藏,與勸少立三藏,合為一條也。佛 祖通載云﹕「嵩上十一條」一乃五字之誤。 道宣又云﹕「嵩以理通我,不事二家,唯事周祖﹔以二 家空言其理,而周帝親行其事,故我事帝,不事佛道。立詞 煩廣三十餘紙,大略以慈救為先,彈僧奢泰,不崇法度﹔無 言毀佛,有葉真道也。」 王明廣第四對云﹕ 259頁 「令無行富僧,從課有理,有德貧僧,奪寺無辜。至 如管蔡不臣,未可姬宗悉戳﹔卜商鄙吝,詎可孔徒頓 貶。元嵩既是佛法下士,偷形法服,不識荊珍,謬量 和寶,醜詞出自偽口,不遜費於筆端。若使關西之地 ,少有人物,不然之書,誰肯信也﹖」按明廣詆元嵩 之書「醜詞」,曰「不遜」,知嵩於當時無行僧徒, 必攻擊不遺餘力矣。 又其第五對云﹕ 「竊以山包蘭艾,海蘊龍蛇,美惡雜流,賢愚亂處。 若龍蛇俱寵,則無別是非﹔蘭艾並挫,誰明得失﹖若 必存留有德,簡去不肖﹔一則有潤家風,二則不惑群 品,三則天無譴善之譏,四則民德歸厚矣。或有改形 換服,苟異常人,淫縱無端,還同愚俗﹔元嵩乞簡, 差當有理。現行時人,受行儒教,克己復禮,觸事多 違,復云何彼不合禮,不罷儒服者乎﹖」 按此「存留有德,簡去不肖,」及「改形換服」四語, 蓋皆元嵩原書之詞﹔即道宣所謂「彈僧奢泰,不遵法度。」 隋志所謂「元嵩上書,稱僧徒猥濫,佛祖通載所謂「元嵩上 疏減僧云﹕『僧多怠惰,貪財冒利,不足欽尚也』」。跡必 廣尋證佐,列舉事狀,故使明廣道宣,亦深贊其言之有理, 不能為其徒曲諱也。惜其原文為道宣刊落殆盡。周嬰卮林僅 就現存元嵩書辭考之,遂以為與隋志所言者異矣。 260頁 又第六對云: 「忠臣孝子,義有多塗,何必躬耕租丁為上﹖」禮云 ﹕『小孝用力,中孝用勞,大孝不匱。』沙門之為孝 ,上順諸佛,中報四恩,下為含識,三者不匱,大孝 一也。若乃事親以力,僅稱小孝﹔租丁奉上,忝是庸 民。施僧敬僧,俱然合理。以嵩向背,矛盾自妨。上 言慢人﹔敬石名作癡僧,敬像還成愚俗。婬妻愛子, 畜生亦解﹔詠懷克念,何其陋哉?若言沙門出家,即 涉背親之譏,亦可曾參事於孔丘,便為不孝之子。夫 以道相發,聞之聖典,束修合禮,僧有何愆﹖老子曰 ﹕『四象不行,大象無以暢﹔五音不聲,大聲無以至 。』若欲永滅二乘,必可大乘無以暢。元嵩若志明, 出家不悔﹔志若不明,悔何必是。嵩本歸命釋迦,可 言善始﹔厭道還俗,非是令終。天無長惡,何久全身 ﹖背真向俗,取返何殊﹖請簡僧立寺者,廣聞金玉異 珍,在人共寶﹔玄儒別義,遐邇同遵。豈必孔生自國 ,便足師從﹔佛處異邦,有心捐棄。」 尋明廣此段之義,則元嵩原書,蓋言僧不能躬耕以租丁 奉上,既是不忠﹔又不能竭力以事父母,背親出家,復為不 孝。以如是之人,而受人布施,邀人敬奉,詎云合理﹖夫佛 在虛空,則敬石者惟作癡僧﹔ (按敬石亦謂佛像,蓋北魏造 像之風極盛也。) 不處泥木,則敬像者還成愚俗。不如畜妻 子以廣似續,便是永懷二人,克念父母,為孝之大也。以 261頁 此因緣,故自悔出家﹔為用志不明,今決計還俗。雖未善始 ,猶可善終。末言所以請簡汰僧徒,立平延大寺者,蓋中國 自有孔子,足可師從,佛本遠邦之神,無勞崇奉。道宣以其 言聳聽,故亦刪除。 今以元嵩之書,與明廣之對,兩者對勘,則雖未盡見原 文,猶可推尋其意。嵩但請沙汰僧徒,少立三藏,未嘗請一 切廢毀。周武禁斷佛教,自非元嵩本圖。然嵩謂佛在虛空, 不處泥木,修寺不救民窮,敬像祇成愚俗,則經像可毀。謂 僧不躬耕,便是不忠不孝,則事佛便成罪人。請用郭邑作僧 坊,和夫妻為聖眾,則不須出家,凡是沙門,皆可還俗。嵩 又以理通我,不事二家,惟事周祖,則佛道并當禁斷。故周 武之詔,雖謂盡出於元嵩之意可也。觀佛道論衡二,載周高 祖與前僧任道林問對,詔云﹕「況佛無益,理不可容。何者 ﹖敬事無徵,招感無效,自救無聊﹔何能益國﹖」此即元嵩 數窮則堂塔不能救,外修無福之意。又云﹕「自廢已來,民 役稍希,租調年增,兵師日盛」。夫不苦役黎民,虔恭泥木 ,則民役希﹔盡心躬耕,租丁奉上,則租調增﹔亦皆元嵩所 已言。帝又曰,「是知帝王即是如來,宜停丈六﹔王公即是 菩薩,省事文殊。耆年可為上座,不用賓頭﹔仁惠真為檀度 ,豈假棄國。和平第一精僧,寧勞布薩﹖貞謹即成木叉,何 必受戒﹖儉約實是少欲,無假頭陀﹔蔬食至好長齋,豈煩斷 穀﹖放任妙同無我,何藉解空﹖忘功全通大乘,寧希般若﹖ 文武直是二諦,不觀空有﹔權謀徑成巧便,豈待變化﹖加官 真為受記,無謝證果。 262頁 爵祿交獲,天堂何必上界﹔罰戳見感,地獄不指泥犁。以民 為子,可謂大慈﹔四海為家,即同法界。治政以理,何異救 物﹖安樂百姓,寧殊拔苦﹖翦罰殘害,理是降魔﹔君臨天下 ,真成得道。汪汪何殊淨土,濟濟豈謝迦維﹖」此又全襲元 嵩請立平延大寺之說矣。佛道論衡 (同卷) 又載﹕「周武帝 以齊承光二年春,東平高氏, (按北齊書及通鑑齊幼主以齊 隆化二年正月乙亥即位,改元承光,乙末,禪位於任城王湝 ,己亥,與後主俱被獲。計其在位僅二十日耳,安得有二年 。此僧徒記事之謬,否則傳寫誤也。) 召前修大德,並赴殿 集。帝昇御座,序廢立義 (按周武以建德三年,禁斷二教, 至六年平齊,此乃欲更斷其境內佛教,故召沙門議之。) 云 ﹕『真佛無像,遙表敬心。佛經廣歎,崇建圖塔,壯麗修造 。致福極多,此實無情,何能恩惠﹖愚人嚮信,傾竭珍財, 徒為引費,故須除蕩。故凡是經像,皆毀滅之。父母恩重, 沙門不敬﹔悖逆之甚,國法不容。並退還家,用崇孝始。』 觀其自敘,不外概括元嵩書中之意。續高僧傳言﹕「元嵩上 廢佛,周祖納其言。又與張賓,密加扇惑,帝信而不猜,便 行屏削,尚為實錄」。其他謂由周武疑忌黑衣者,殆皆不免 曲筆矣。蓋元嵩以佛教之徒,入室操戈,挺身發難,輸寫情 實,發露陰私,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周武乃得執以為說, 以關沙門之口。故廢佛法,雖非元嵩所請,而元嵩之言,實 深入周武之心,乃一舉而廓清之。元嵩不上書,佛法不廢, 可斷言也。 然則元嵩何為上書﹖蓋因不得志於時,有激而然也。觀 續高僧傳所載元嵩事蹟,其人蓋不羈 263頁 之士,自負其才,思取大名於世。楊楫序云﹕「少不事生產 。」則其家本貧,出身寒微可知。不幸生當有梁之末,時方 以門第用人﹔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元嵩以 一遠方寒士,何由自見,乃憤而出家。蓋朝廷之名器爵祿, 不足以收拾人材﹔而時方盛崇佛教,故士之懷才不遇者,往 往遁入空門。南北朝之多高僧以此。特元嵩之逃禪,非其本 心,自不甘於淡泊。當時大德沙門,名動朝野,致帝王頂禮 公卿膜拜者,不乏其人﹔而元嵩又不為人所知。所知不偶, 至於佯狂漫走。其對無名云﹕「世人洶洶,貴耳賤目。」憤 激之情,可以概見。王明廣云﹕「元嵩必為過罪,僧官驅擯 ,忿羞恥辱,謗旨因生。」疑亦或有其事﹖然則元嵩復不見 容於同類矣。後來上書,自悔出家,蓋由於此。其出蜀入關 之時,與其兄言,自命天才大略,直欲壓倒庾信、王褒。然 以羈旅之人,一旦欲致聲名出朝士之右,勢非出奇制勝,聳 動一時之耳目不可。周自宇文泰以來,即欣慕華風,規仿官 禮﹔而又崇奉道法,每帝受籙 (見隋志道經類序) 。武帝尤 勵精圖治,不肯以夷狄自居。佛教盛於五胡,本非中國所有 。 (佛道論衡武帝詔任道林云﹕「佛生西域,寄傳東夏,原 其風教,乖殊中國,漢魏晉世,似有如無。五胡亂俗,風化 方盛,朕非五胡,心無敬事,既非正教,是以廢之。」當時 僧徒既眾,不免藏垢納汙,姦偽百出﹔而奸民避役,託跡沙 門,不供租賦,國與民交受其敝。 (魏書釋老志言之甚詳。 廣宏明集六,所載魏張普濟李瑒陽衒之齊劉書章仇子陀之徒 ,所言佛法之弊,大抵與元嵩相表堙C全祖望跋曰,「元嵩 上疏,非詆釋教,乃謂託於釋教者之多耳。」) 帝英威電發 , (周書 264頁 武帝紀贊語) 勇於作為。苟有人焉,直陳其弊,其視去佛教 ,若出涕唾耳。元嵩既窺見其微,又以本不得志於釋,故不 惜痛快言之。以舉世奉佛之時,忽有此一鳴驚人之舉,出於 一游僧之口,雖或不見聽,亦足使朝野震駭,相與指目之。 平生拂鬱之氣,為之一吐矣。時尚儼然一僧,不便昌言詆佛 。而周武前此本無廢佛之心,亦未可言之太遽。故姑依傍經 典,請立平延大寺,奉周祖為如來,而惟集矢於僧徒,盡情 宣洩其短。王明廣言﹕「元嵩恐理不勝,故扇動帝心,名尊 為佛,亦未嘗不得其情也。」果以此言深合帝意,遂至賜爵 封公。帝後對任道林,居然以帝王即是如來,沾沾自喜,蓋 早已落元嵩度中矣。然元嵩以天和二年上書,當時不即有所 處分者,則以舉世信佛,一旦廢毀,人情不以為便,爭議甚 多﹔故甄鸞上笑道論,道安上二教論, (并在天和五年,見 佛道論衡及廣弘明集。) 并助佛攻道。帝亦持重不發,遲回 至數年之久。其時元嵩已尊寵用事,武帝待以不臣之禮,自 必朝夕進見,參與帷幄密謀。因與道士張賓,日以廢佛之利 及僧徒之害,說於帝前。帝始毅然決策,於建興三年,下詔 一切禁斷。使帝果因疑忌黑衣,則當去之惟恐不速,何用召 集眾僧,反復辯論, (廣弘明集八「天和四年三月十五日, 敕召有眾僧名儒道士文武百官二千餘人,量述三教,其月二 十日,依前準論。」) 與狐謀皮也哉﹖況元嵩上書,只請沙 汰僧徒,未嘗主張道教。至天和四年,集論三教,乃以儒教 為先,佛教為後,道教最上,是其事已漸變。蓋元嵩初僅仇 釋,至是更進而袒道矣。固由其學本與道家相近 (見第四篇 ) ,亦因既返初服,無所顧忌,又日與張賓 265頁 相處,遂不惜變本加厲,明目張膽以與佛法為難。道宣謂﹕ 「嵩與賓唇齒相扇,排棄釋氏,扇動帝情,」其事蓋不盡誣 。惜乎其說不傳,大抵其人急於自見,好為奇策以取功名。 故其說亦與時翕張,不能盡符初意耳。 張賓見隋書律歷志云﹕「高祖方行禪代之事,欲以符命 曜于天下。道士張賓,揣知上意,自云玄相洞曉星歷,因盛 言有代謝之徵﹔又稱上儀表非人臣相。由是大被知遇。及受 禪之初,擢賓為華州刺史。」其事正當周末。廣宏明集諸書 所言,蓋即此人。賓「洞曉星歷」,盛言符命。元嵩亦明陰 陽歷算,好言將來之事。兩人臭味相同,故沆瀣一氣。當時 皆知廢佛之謀,出於此兩人,乃所以為老氏張目。故甄鸞、 道安之徒,皆直攻道教以伐其謀。蓋其始只言沙汰僧徒,尚 是佛教內部之事﹔至是變而欲廢佛存道,二教遂互相水火矣 。武帝雖以累代受籙,頗信玄宗,然為人雄略蓋世,初不屑 注意於此。 (用廣宏明集六「武帝雄略,初不齒之」意。) 時方重道尊儒, (北史熊安生傳) 文教遠覃, (北史儒林傳 序) 老釋之相爭不已,本非帝所樂聞,故遂下詔并加禁斷。 蓋不欲獨存道教,為僧徒口實故也。因帝非魏太武、宋道君 ,遂使張賓亦不得為寇謙之、林靈素。卒之兩敗俱傷,牽連 并廢。是又元嵩,張賓所不及料者矣。 道宣敘周武更興道法事 (廣弘明集十) 云﹕「武帝受法 黃老,欲留道法,擯滅佛宗。僉議攸同,咸遵釋教。帝置情 日久,殊非本圖。會道安法師立二教論,無聞道法,意彌不 伏。無奈理通眾 266頁 口,義難獨留。遂二教俱除,憤發於內外。」是道教之廢, 實被佛法所累,非帝本意。故五月斷二教,六月即復立通道 觀 (見周書及北史武帝紀) 。道宣謂「于時員置百二十人, 選擇李門人,有名當世者,衣冠笏履,名通道觀學士」。然 全國僅置觀一所,則帝之於道教,雖不欲竟廢,亦未嘗復興 。隋經籍志云﹕「後周崇奉道法,尋與佛法俱滅。開皇初又 興」。是則終周之世,未嘗反汗。且通道觀中,不惟道士, 亦復有僧。故「前沙門京兆樊普曠召入通道,任道林表鄰城 義學沙門十人,請預通道觀。上覽表即曰,卿入通道觀大好 ,學無不有,至論補己,大為利益。」 (并見廣宏明集十) 。此即立通道觀詔中,所謂「聖哲微言,先賢典訓﹔金科平 篆,祕頤玄文,所以濟養黎元,扶成教義者,並宜弘闡,一 以貫之「 (此詔亦見帝紀。) 。」尋「通道」之義,所以通 伸三教。 (此道宣敘任道林語) 豈惟佛廢,道亦不存。但道 士衣履,頗同俗人,僧本無髮,忽加冠巾﹔便謂橫被排抑, 強使入道耳。實則與宋之改僧為德士者殊科。道宣乃以此為 周武更興道法,誣矣﹗ 僧徒之評論元嵩第三 王明廣與釋道宣之論元嵩,予奪不同。明廣於廢佛之事 ,歸罪元嵩,道宣則惟恨周武。此無他,時為之也。元嵩請 富僧輸課,及簡汰僧徒,明廣皆不以為非。但謂,「無行富 僧,從課有理﹔有德貧僧,奪寺何辜。」又言﹕「今僧美惡 ,假令相半﹔豈宜驅擯,一切不留。」夫元嵩但請省 267頁 寺減僧耳。奪寺驅僧,自出周武之詔。而明廣惟於元嵩痛肆 詆毀者,以其上書於周天元之朝,不便對子罵父也。至道宣 則謂﹕「元嵩無言毀佛,有葉真道。」蓋因唐高祖武德九年 ,嘗下詔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傅奕因集晉魏以來,與佛 議駁者,為高識篇, (見唐書本傳) 高祖與焉。 (奕高識傳 ,凡列二十五人,姓名見廣宏明集卷六,元嵩其一也。) 道 宣著書,惟與謗佛者如奕之徒力辯。至如減僧而不謗佛,若 元嵩之流,則并謂是「興隆之人,崇敬佛法,恐有淫穢,故 須沙汰,務得住持。」蓋其苦心分別,不獨議論平情,亦以 投鼠忌器故也。道宣書中敘周武廢佛事,必以元嵩與道士張 賓并言,而大抵罪賓之意為多。至作元嵩傳,反盛稱其才, 終篇并無貶詞。則以嵩本沙門,不欲予闢佛者以口實耳。四 庫提要一百八,謂「道宣廣宏明集,於元嵩深有詆詞。蓋以 澄汰僧徒,故緇流積恨。」以今考之,則道宣於元嵩,少否 多可。提要之言,失之不考。其後僧徒著書,並從道宣。至 唐釋道世法苑珠林七十九云﹕「建德三年,內納道士張賓妖 佞云﹕『佛法於國不祥,可滅除之。』至建德六年,東平齊 國,又殄前代數百年寺塔,掃地除盡。」元釋覺岸釋氏稽古 略二云﹕「周帝嘗奉佛篤敬,造寺建塔度僧,寫佛經千餘部 ,忽為道士張賓之惑,始懷毀教之志,」并深沒元嵩不言。 惟宋釋念常佛祖通載十一云﹕「元嵩上十一條,省寺減僧, 後感惡疾而卒。世尊曰﹕『獅子身中蟲,嵩何不當之矣﹗』 」於元嵩頗致不滿。然其辭甚略,又不載元嵩原書,遠不如 其記傅奕韓愈之詳。蓋猶道宣之意也。 268頁 續高僧傳元嵩傳云﹕「隋開皇八年,京兆杜祁死,三日 而蘇,云見周武帝於鐵窗中,身作鐵色,著鐵枷鎖曰﹕『我 以信衛元嵩言,毀廢佛法,故受此苦。』祁曰﹕『大家何不 注引衛元嵩來﹖』帝曰﹕『我尋注之,然曹司處處搜求,乃 遍三界,云無不見。若其朝來,我暮得脫,何所更論。卿還 與世間人,為元嵩作福,早來相救。如其不至,解脫無期。 』祁蘇,不忘冥事,勸起福助云。」此但謂冥司尋元嵩不得 耳。既欲世間人為元嵩作福,是尚不以為無罪也。且云﹕「 以信衛元嵩言,毀廢佛法」。尚與事實不大相遠。至法苑珠 林七十九,引唐臨冥報記云﹕「隋開皇十一年,內大丞趙文 昌身忽暴死,見周武帝,頸著三重鉗鎖。即喚昌云﹕『汝來 還家,為吾具問隋文帝說﹕吾諸罪并欲辯了,唯滅佛法罪重 ,未可得竟。當時以衛元嵩教我滅佛法,比來數追元嵩未得 ,以是未了。吾當時不解元嵩意,錯滅佛法。元嵩是三界外 人,非是閻羅王所能管攝,以此追之不得。汝語隋帝,乞吾 少物,營修功德,冀望福資,得出地獄。』昌至家得活,以 此事具奏文帝。文帝出敕遍下國內,人出一錢,為周武帝轉 金剛般若經,兼三日持齋,仍敕錄此事,入於隋史。」 (今 新印本冥報記無此條) 此則有意為元嵩開脫矣。唐臨雖是士 人, (臨兩唐書皆有傳。) 然篤信佛法。觀所作冥報記,皈 依三寶,廣說因緣,固儼然一優婆塞也。左袒元嵩,固無足 怪。珠林九十四又引冥報記云﹕「周武帝有監膳儀同,名拔 虎,開皇中暴死,三日而蘇。文帝引問,言見武帝云﹕『為 我相聞大隋天子,昔與我共食倉庫,玉帛亦我儲之。我今身 為滅佛法,極受大 269頁 苦,可為吾作功德也。』於是文帝敕天下人出一錢,為追福 焉。臨外祖齊公,親見問時節,歸家具說。」 (此節亦見日 本古鈔本冥報記及新印本冥報記卷下。) 此敘滅法受報事, 竟不復及元嵩。且本節先言武帝為食雞卵受罪,末忽云「為 滅佛法」,前後文義,了不相關。況此二事,同出冥報記, 皆云「隋文帝令人出一錢,為周武追福」,自是一事無疑。 而一名趙文昌,一名拔虎,竟復誰是耶﹖又云「錄入隋史」 ,當是指王劭所撰隋書。今唐修隋書,并無其事。即李延壽 好采小說,而北史亦無其文。又考歷代三寶記十二,載隋文 帝懺悔文云﹕「周代亂常,侮衊聖跡,塔寺毀廢,經像淪亡 。弟子重顯尊容。再崇神化。頹基毀跡,更事莊嚴,廢像遺 經,悉令雕撰。雖塵心懇到,猶恐未周,故重勤求,令得顯 出。而沈頓經年,汗毀非處,如此之事,事由弟子。周室除 滅之時,自上及下,或因公禁,或起私情,毀像殘經,慢僧 破寺。如此之人,罪實深重。今于三寶前悉為發露懺悔。敬 施一切毀廢經像絹十二萬匹,皇后又敬施絹十二萬匹﹔王公 已下,爰至黔黎,又人敬施錢一文。」然則隋文令天下人出 一錢,雖實有此事﹔乃為周滅法時,上下之人,多得罪三寶 ,故令出錢,普為懺悔自身罪過,非為周武追福也。唐臨所 記,顯就此事傅會,不足深信。道宣廣宏明集十云﹕「近見 大唐吏部尚書唐臨冥報記云﹕『外祖隋左僕射齊公,親見文 帝問死者還活人云,初死見周武帝』」云云。即是節錄拔虎 一條也。及其撰元嵩傳,又以為京兆杜祁,復不言傳語隋文 帝。且此三事,一在開皇八年,一在十一年,一但云開皇中 ,極儻恍迷離之致。無 270頁 非欲報滅法之仇,故多撰此等故事,冀廣為傳說,動人敬信 而已。夫天堂地獄之說,釋氏所以忻動禍福人之微權也。故 於闢佛之人,必極辭醜詆,謂其生受惡報,死墮泥犁,以快 其意。廣宏明集六云﹕「武帝害叔 (謂誅宇文護,然護是帝 從兄,非叔也。) 毀佛,欺罔已深,祚促曆移,固其宜矣。 況復癘及其身, (上文謂武帝因癘而崩) 呼嗟何及,殃鐘禍 及,又可悲涼。餘有除毀相狀,感於苦報,具如別述」。 ( 即謂卷十所引冥報記事) 其恨周武,可謂至矣﹗元嵩身為浮 屠,毀謗三寶,其罪當較平人更加一等。乃獨得逍遙三界之 外,不與傅奕等同科。則釋氏之徒,曲護同類,恥揚家醜之 情,昭然可見矣﹗ 元嵩之學術及其著述第四 元嵩所著書,傳者有元包,隋志舊唐志均不載,始著錄 於新唐志,作十卷,注云﹕「蘇源明傳,李江注」。崇文總 目,館閣書目, (據困學紀聞一引) 通志,郡齋讀書志,書 錄解題,玉海 (卷三十六) 通考,宋志所載卷數并同。而世 所行刻本,皆只五卷。 (明翻宋蜀本,天一閣刊本,津逮秘 書學津討原本,并同。) 四庫提要謂﹕「或併或佚,蓋不可 考。」 (見卷一百八元包條下) 今案玉海引崇文目云﹕「元 包十卷,太陰,太陽,少陰,少陽,仲陰,仲陽,孟陰,孟 陽,運蓍,說原。」讀書志一云﹕「元包以坤為首,因八卦 世變,為六十四卦之次。又著運蓍說源二篇 (案詳本書文義 271頁 ,此二篇乃蘇源明所作,如易之有繫辭傳,非元嵩自作也。 ) 統言卦體,不列爻位。」所言并與今本合。若尚有五卷, 不知更作何語。經義考引胡一桂說, (見後) 所載十卷次第 ,亦即今本。蓋書本十篇,以一篇為一卷。今本五卷者,後 人刻書之時,以意合併之耳, (周中孚鄭堂讀書記四十六已 言之) 非有缺佚也。范氏天一閣書目一,有「元包經傳十卷 。」註云﹕「刊本,缺下五卷﹔」邵懿辰簡明目錄十一從之 ,皆誤。 提要又云﹕「楊楫序稱大觀庚寅,前進士張昇景初,攜 元包見遺,曰﹕『自後周歷隋唐,迄今五百餘年,世莫得聞 。頃因楊公元素內翰,傳祕閣本,俾鏤版以傳。』然此書唐 志崇文總目并著錄。何以云五百餘年,世莫得聞﹖王世貞疑 為依託,似非無見。」余謂楫序所言世莫得聞者,謂民間無 其書耳,故下文即言傳自祕閣。彼豈不知唐志崇文總目曾著 錄耶。此書在唐時,有蘇源明作傳,李江作注,知嘗行於民 間。而云五百餘年不得聞,不過極言知之者之少。提要之言 ,不免以詞害意矣。以元嵩之學術思想考之,是書實所自作 ,非後人所能依託也。 元包自唐志以下,皆著錄經部易類。朱彝尊經義考入之 擬經。四庫全書總目,始改歸子部術數類。就其書觀之,蓋 亦易之支流餘裔,折而入乎術數者也。 (其實易亦未嘗不是 術數) 與京房易傳揚雄太玄相似。全祖望讀易別錄,不收此 書,非是。今取諸家論此書源流者,列舉之於下﹕ 宋張行成元包數總義曰﹕「揚子雲太玄,其法本於易 緯卦氣圖﹔衛先生元包,其法合於 272頁 火珠林,皆革其誣俗而歸諸雅正者也。卦氣圖以六十 卦為主,一爻當一策,所謂﹕『乾坤之策,三百六十 ,當期之日,』其於繫辭,則序卦之義也。主於運行 之用者,天而地之數,故為天地之大數也。炎珠林以 八卦為主,四陰對四陽,所謂﹕『天地定位,山澤通 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其於繫辭,則說卦之 義也。主於生物之用者,地而物之數,故為人物之小 數也。卦氣圖之用,出於孟喜章句﹔火珠林之用,祖 於京房易。末流之弊,雜亂於星官曆翁,其事失之誣 ,其辭失之俗。故二君以其法為書而歸之雅正也。太 玄日始於寅,義祖連山,元包卦首於坤,義祖歸藏﹔ 由是三易世皆有書矣。」 經義考二百七十,胡一桂曰﹕「元包祖京房易傳 八宮卦,以坤宮八卦為元包太陰卷一,乾宮八卦為元 包太陽卷二,次兌宮八卦為少陰,次艮宮八卦為少陽 ,次離宮八卦為中陰,次坎宮八卦為中陽,次巽宮八 卦為孟陰,次震宮八卦為孟陽,運蓍第九,說源第十 ,凡十卷。」 又景鳳曰﹕「元包雖本火珠林,實商易之意。元 即歸之反下者,包即藏也。游魂歸魂,蓋即夫子游魂 之言,稍變以代消息兩字耳。」 明胡應麟四部正訛上曰﹕「元命包四卷, (按書 名本無命字,胡氏誤。其作四卷,蓋所見本不同。) 其數即火珠林,與京房易懸合。火珠林,蓋宋時用以 卜筮者云。」 273頁 就以上諸說考之,則元嵩之學,可得而言。元包取法火 珠林,而追祖京房。漢書儒林傳曰﹕「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壽 。延壽云﹕「嘗從孟喜問易,會喜死。房以為延壽易即孟氏 學,翟牧白生不肯。曰『非也』。至成帝時,劉向校書。考 易說﹕以為諸易家說皆祖田何、楊叔、丁將軍,大誼略同。 唯京氏為異黨。焦延壽獨得隱士之說,託之孟氏,不與相同 」。又京房傳曰﹕「治易,事梁人焦延壽,其說長於災變, 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 用之尤精」。以此言之,則京氏之學,本非孟喜所傳。而喜 本傳又言「喜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獨 傳喜,」則即使真出孟氏,亦非易家正宗。楊楫言﹕「元嵩 少潛心至道,明陰陽歷算,」而京氏則易家之以陰陽言災變 者。故元嵩雖作書以擬易,而取法於京房。至後漢以後之道 家,雖號稱為黃帝老子之學,其實乃取漢志陰陽術數神仙方 技諸家之遺說,與黃老雜糅而成之。京房之學,既長於陰陽 ,故魏伯陽取之以言爐火。朱子晦菴文集三十八答袁機仲書 第十一首曰﹕「參同所言納甲之法,則今所傳京房占法。見 於火珠林者,是其遺說。」元嵩著書,亦出於京房及火珠林 ,故與道家之學,有不謀而合者。嵩先明陰陽而後出家事佛 ,則以梁時佛盛道衰,欲藉之以釣奇。一不得志於釋,遂因 性之所近,折而入於道。故道宣謂其與道士張賓唇齒相副, 疑實有其事,不盡出於誣詆也。 李江元包注卷一,引有衛先生三易異同論,卷五末又引 衛先生易論,文字大同小異。嚴氏全 274頁 後周文采之,題作三易異同論,而文則從卷五。今取兩條互 勘,註其異同﹕ 夫尚質則人淳,人淳則俗樸,樸之失其弊也惷,惷則 變之以文 (卷一引此句在後諂則變之以質下) 。尚文 則人和,人和則俗順,順之失其弊也諂,諂則變之以 質。質以變文,文以變質, (卷一引無此二句) 亦猶 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此聖人之用心也﹔豈 (卷一此 下有徒字) 苟相反背而妄有述作焉。 其說以為三易質文遞變,所以自敘其作元包之意。蘇源 明元包傳曰﹕「理亂相糾,質文相化。亂極則先平太易,文 弊則從乎巨包。易始乎乾,文之昭也以行。包起乎坤,質之 用也以靖。」李江序亦曰﹕「昔文質變更,篇題各異。夏曰 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而唐謂之元包,其實一也。」 皆取易論之意。惜其文為江所刪節,非復完篇,故不能盡窺 其旨趣也。 元嵩既深通術數,故喜作謠讖,亦或有驗。周書北史並 謂﹕「元嵩好言將來之事,蓋江左寶誌之流。」然元嵩之學 ,既出於京房,則其術蓋長於陰陽風角,如後漢書方術傳所 載,其人大抵皆道家者流也,與寶誌之神通法力,得於佛氏 者不同。史但因二人皆是沙門,連類言之耳。道宣以元嵩先 嘗事佛,遂入之於高僧感通傳中。 (續傳之感通,即慧皎傳 之神異。但凡事佛感應,不必有神通者亦入之,故不以神異 為名。) 蓋以其頗具神異,故曲相假借,亦非真知元嵩者。 以彼之謗佛罵僧,不終於釋,豈能有得於佛耶﹖傳曰﹕「嵩 又制千字詩,即『隴首青煙起,長安一代丘』是也。並 275頁 符讖緯,事後曉之。」唐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三云﹕「裴 寂等依光武長安同舍人強華奉赤伏符故事,乃奏神人太原慧 化尼、蜀郡衛元嵩等歌謠詩讖。」 (慧化尼歌今不錄,末有 『我語不可信,問取衛先生』二句。) 元嵩周天和五年閏十 月作詩,「戌亥君臣亂,子丑破城隉,寅卯如欲定,龍蛇伏 四方。十八成男子,洪水主刀傍,市朝歸義政,人寧俱不荒 (按隋恭帝侗年號義寧) 。人言有琠吽A也復道非常,為君 好思量,何 (缺二字) 禹湯﹖桃李花 (缺二字) 李樹起堂堂 。只看寅卯歲, (高祖以戊寅即位) 深水沒黃楊。」 (深水 為淵) 今案裴寂所引蓋即千字詩中之一節。史言「元嵩天和 中著詩,預論周隋廢興,及皇家受命,並有徵驗」是也。四 庫提要引創業起居注,謂「元嵩蓋妖妄之徒。」考京房傳言 ,「焦延壽補小黃令,以侯司先知姦邪,盜賊不得發。永光 建始間,西羌反,日蝕,又久青亡光,陰霧不精。房數上疏 ,先言其將然,近數月,遠一歲,所言屢中。」是焦京之學 頗能前知。元嵩治京氏學,此亦其一端。雖熒惑黔首,不免 妖妄之譏﹔然多言幸中,固亦理之所有也。 元嵩所著,尚有齊三教論七卷,見新舊唐志道家類。胡 應麟只言見通志者非也。廣弘明集七言﹕「元嵩陳表狀,及 佛道二論,立主客,論小大,」佛道二論,不知即齊三教論 否﹖立主客者,蓋假問答以發其義,如非有先生四子講德之 體。嵩既不信佛教,則其論小大,必以佛為小,以道為大矣 。 276頁 續高僧傳言﹕「元嵩觸物成詠,自制琴聲,為天女怨心 風弄。」廣弘明集六言﹕「張賓定霸,元嵩賦詩」,是知元 嵩擅長歌詩,甚有文采。今其所上之書,為道宣刪削過甚。 三易異同論,亦非完篇。千字詩所存不盈百字,又非其至也 。計其文辭之可見者,莫著於元包,然論者褒貶不同。李江 序曰﹕「文字奇詭,音義譎怪,紛而不釋,隱而不明者,得 非遭於離亂歟﹖易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蓋所謂憂亂 世而患小人也,故其辭危。衛先生近之矣。」胡應麟四部正 訛曰﹕「其文頗雅馴,字雖奇而旨不晦。」此皆甚稱美之者 。而四庫提要則曰﹕「元嵩文多詰屈,又好用僻字,別無奧 義,以艱深而文淺陋,不過效太玄之顰。」周中孚鄭堂讀書 記四十六依附提要為說,至詆為「太玄之重儓。」諸家之論 ,不同如此。余謂此數說者,正可合而觀之,則其書之短長 自見。蓋天下固有理不足而工於文者﹔元嵩以一沙門,於世 衰文敝之時,乃能奮然學揚子雲,則亦未易可輕。提要譏其 效顰,夫子雲之顰,豈易效者耶﹖ 要而論之,元嵩之學,深於陰陽術數,於道家為近,而 涉獵儒書,取其辭采。至其學佛,則少年時有託而逃,非其 素志﹔故推摭拾經典,如所謂口頭禪而已。既性所不喜,故 不惜昌言排斥。王明廣謂﹕「元嵩鋒辯天逸,抑是飾非,」 其為人蓋多端善變權奇自喜者。漢武所言﹕「泛駕之馬,跅 弛之士,庶幾近之。」雖所為不盡軌於正,抑不可謂非一代 之奇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