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的冷筆與熱筆
林文月
台大中文學報第1期
1985.11
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
頁105-137
.

105頁
(一)
北魏人的著述,傳世者不多。其中,楊衒之所撰的洛陽
伽藍記,實在是瓖寶奇書,很值得重視,但因為此書的內容
涵蓋了地理、歷史、宗教、風俗、文學等各方面,故歷來對
其屬類,意見並不一致。隋書卷三十三經籍志,列入史部、
地理類,蓋以此書雖記洛陽之伽藍,文章則又頗涉及歷史之
故。其後,舊唐書卷四十六經籍志,入乙部、史錄地理類,
宋史卷二百四藝文志,入史類地理類,或皆依隋書而來﹔至
於私人著述中,與此相應者有﹕元馬端臨文獻通考二百四經
籍考,入史部地理類,明高儒百川書志五,入史部地理類,
明陳第世善堂書目上,入史部方州各志類,清瞿鏞鐵琴銅劍
樓藏書目十一,入史部古蹟類。新唐書卷五十九藝文志,列
入丙部,子錄道家類,則以當時釋道往往通稱之故,而此書
既以洛陽伽藍為對象,故屬之(註1)。同此者,又有宋鄭樵
通志六十七藝文略,入釋家類,明焦竑國史經籍志四,入釋
家寺觀類。至於宋代以下,視此書為地理之書者亦頗多,如
宋尤袤遂初堂書目、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陳振孫直齋書錄解
題,清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續志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列為
地理類古蹟之屬,以及清錢曾讀書敏求記入地理輿圖,亦當
屬之。
由上舉前人歸類之情形觀之,大體而言,洛陽伽藍記一
書之屬性,可別為歷史、地理、宗教三類,雖各有依據,卻
未必能彼此說服而現統一面貌。徐高阮重刊洛陽伽藍記付印
前記云﹕「洛陽伽藍記,志興廢哀時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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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書也。」(註2),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自序曰﹕「楊衒之
洛陽伽藍記,隋志入史部地理類,此後公私書志雖有列為釋
家者,而多以地志目之,則先賢固以此為地理之書也。然其
書雖以記伽藍為名,按其重點,實是敘錄北魏之史蹟。上自
太和(原文誤為太元),下至永熙,四十年間,凡朝廷設施,
民間風物,無不備書,故唐釋道宣廣弘明集曰﹕『衒之見寺
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浸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
,言不恤眾庶也。』衒之自序亦云﹕『歲次丁卯,重覽洛陽
,城廓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以重增麥
秀之感,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則其作書動機,固在此而
不在彼明矣。」徐氏之說雖未明指,但所謂「志興廢哀時難
」的觀點,幾近乎孔子悲獲麟而修春秋。至於楊勇氏之序言
,則強調楊衒之著書的重點乃在敘錄北魏史蹟,所謂「固在
此而不在彼」,「此」指歷史,「彼」指地理,,顯然認為
地理記載非著書之主要目的。至於周一良在洛陽伽藍記的幾
條補注一文中,則斷然稱﹕「洛陽伽藍記是一部有名的歷史
著作,也是有名的文學作品」(註4),把此書的地理要素抹
去不提了。范祥雍的洛陽伽藍記校注序,倒是有較周延的說
明﹕「洛陽伽藍記以記北魏京城洛陽佛寺的興廢為題,實際
記述了當時的政治、人物、風俗、地理以及掌故傳聞,具有
很高的文學價值和歷史價值。」(註5)
細讀此書,再參看古今諸賢之說法,可知眾說各有見地
,但多嫌未能完整地呈現此書的全貌﹔究其原因,實由於書
中包羅萬象,並且各部分都十分彰明突出,非為任何單純的
歸類法所能涵蓋之故。不過,若就楊衒之著書的結構安排而
言,則顯然是以空間的觀念為出發點,而後再附繫以時間的
因素,以及其他各種人文現象,殆無疑問。下面舉出兩大理
由以為證明。
在序文的前半部分,作者除簡述佛教始傳於中國,及北
魏定都於洛陽時期的廟宇興盛狀況外,更感嘆京師遷移後洛
陽崩毀寺剎與之俱壞,乃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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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撰斯記之意圖。接著便列舉洛陽四周之重要城門,並予附
加說明之文字。茲為彰顯其條理次序,將此後段文字規劃安
排於下﹕
太和十七年,高祖遷都洛陽,詔可空公穆亮營造
宮室,洛陽城門,依魏晉舊名。
東面有三門﹕
北頭第一門曰建春門,漢曰上東門。阮籍詩曰「
步出上東門」是也。魏晉曰建春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東陽門,漢曰中東門,魏晉曰東陽門,高
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青陽門,漢曰望京門,魏晉曰清明門,高
祖改為青陽門。
南面有四門﹕
東頭第一門曰開陽門,初,漢光武遷都洛陽,作
此門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來在樓上。後瑯
琊郡開陽縣言南門一柱飛去,使來視之,則是也。遂
以「開陽」為名。自魏及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
次西曰平昌門,漢曰平門,魏晉曰平昌門,高祖
因而不改。
次西曰宣陽門,漢曰小苑門,魏晉曰宣陽門,高
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津陽門,漢曰津門,魏晉曰津陽門,高祖
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門﹕
南頭第一曰西明門,漢曰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
,高祖改為西明門。
次北曰西陽門,漢曰雍門,魏晉曰西明門,高祖
改為西陽門。
次北曰閶闔門,漢曰上西門。上有銅璇璣玉衡,
以齊七政。魏晉曰閶闔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北曰承明門,承明者,高祖所立,當金墉城前
東西大道。遷京之始,宮闕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
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寺沙門論議,故通此門,而
未有名,世人謂之「新門」。時王公卿士,常迎駕於
新門。高祖謂御史中尉李彪曰﹕「曹植詩云,『謁帝
承明盧』,此門宣以『承明』為稱。」遂名之。
北門有二門﹕
西頭曰大夏門,漢曰夏門,魏晉曰大夏門,高祖
因而不改。世宗嘗造三層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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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二十丈。洛陽城門,樓皆兩重,去地百尺,惟大夏
門薨棟干雲。
東頭曰廣莫門,漢曰穀門,魏晉曰廣莫門,高祖
因而不改,自廣莫門以西至於大夏門,宮觀相連,被
諸城上也。
一門有三道,所謂九軌。
從以上的歸納排列,可以十分明顯地看出,楊衒之在記
載洛陽四周的城門時,其筆法是井然有序的自東而南而西而
北﹔並且在描寫四方的每一面時,也絲毫不苟地以所謂「順
時鐘方向」,依次呈現出來。這種極明確而有條理的空間觀
念,正是此書寫作時的一個原則。事實上,序文後半段這種
體例,可視為全書具體而微的示範,無論其空間觀念或子注
的安排,均見於五卷之中﹕卷一為城中,卷二為城東,卷三
為城南,卷四為城西,卷五為城北,由城內而城外,亦順東
南西北的「順時鐘方向」安排結構(註6)
再觀察楊衒之如何處理時間的問題。卷一城內的第一個
寺院為永寧寺。其文頗長,至於全文的結構,可分為兩部分
﹕前段記載永寧寺的建造時間、建造者、地理方位及寺剎結
構。換言之,即直接描述永寧寺本身﹔後半段則因此寺曾經
關聯到北魏王室與爾朱氏一族的血腥政治鬥爭,遂以歷史事
蹟附繫於此,從胡太后貧秉朝政致引發爾朱榮起覬覦之心,
到莊帝縊死,前後所記,共歷時四年(528-532)。 這一段文
字之出現,係由於史蹟與永寧寺相關之故,例如稱﹕「太原
王爾朱榮總士馬於此寺」(註7)、「北海王元顥復入洛,在
此寺聚兵」(註8),「永安三年,逆賊爾朱兆囚莊帝於寺」
(註9)。換言之,這些文字不是直接描述永寧寺,而是由於
歷史事件與「永寧寺」這個空間相關,遂予以記述附錄之。
建中寺亦在城內,楊衒之以之列記於永寧寺之後。此寺
條下亦有歷史故事附繫。所記之事則為﹕侍中元乂與閹官劉
騰謀反,幽禁胡太后,後胡太后反政,誅乂發騰墓之政治葛
藤經過(520- 526)。從事情發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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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而言,應早於永寧寺中所記者八年。事實上,永寧寺條下
所載爾朱氏為亂諸事,乃造成北魏帝國崩壞的導火線,在時
間上,應屬洛陽伽藍記所記載四十年歷史(註10)的末尾部分
,故許多發生較早之事,反而退居於永寧寺條下文字之後。
試舉其中二件重要者為證。例如﹕胡太后遣宋雲、惠生使於
西域取經,在神龜元年(518)十一月冬,約早於永寧寺條下
所記事十年,而書中繫於卷五城北聞義里條下。又如廣陵王
元恭見元乂秉政,佯啞不語,八載始言。其事蹟始末在正光
三年至普泰元年間(523- 531),當早於永寧寺附記歷史,而
晚於建中寺所記,但書中繫於卷二城東平等寺條下,反而晚
出於爾朱氏之亂,前見於元乂、劉騰謀反。如上所舉的現象
,在洛陽伽藍記一書中隨處可見。可知,楊衒之記史,在時
間上往往顛倒錯置,不以編年為體,其或先或後,端視歷史
事件或人物與寺院之關係而定﹔換言之,全書結構以地理方
位為出發,先定其在城中,或東南西北的方位,再將與某寺
相關之時間因素繫其條下,在時空未能配合先後統一面貌時
,寧可打破時間先後之次序,而維護五部分空間之嚴格原則
性。
至如一事而分散置於兩處之例,亦頗有之。例如永寧寺
條下,記莊帝殺死爾朱榮,著墨不多,僅寥寥數句而已﹕
(永安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詐言產太子。榮、穆
並入朝,莊帝手刃榮於明光殿(註11)
同一事件又見於卷四城西宣忠寺條﹕
永安末,莊帝謀煞爾朱榮,恐事不果,請計於徽
。徽曰﹕「以生太子為辭,榮必入朝,因以斃之。」
莊帝曰﹕「后懷孕未十月,今始九月,可爾已不﹖」
徽曰﹕「婦人產子,有延月者,有少月者,不足為怪
。」帝納其謀。遂唱生太子。遣徽馳詔,至太原王第
,告云「皇儲誕育」,值榮與上黨王天穆博戲,徽脫
榮帽,懽舞盤旋。徽素大度量,喜怒不形於色,兼內
外懽叫,榮遂信之,與穆並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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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帝聞榮來,不覺失色。中書舍人溫子昇曰﹕「陛下
色變﹗」帝連索酒飲之,然後行事(註12)
這種一事而兩見或多見者,司馬遷史記已有前例。例如鴻門
宴的故事,並見於高祖本紀,留侯世家及項羽本紀。但史記
為紀傳體史筆,以人為單元,史實非繫於此傳便繫於相關之
他傳,或同時並繫,文章繁省有別而已﹔而洛陽伽藍記則以
寺院為單元,而史實、人物與寺院之關係,有時並不單純,
遂亦有同一事而並見於不同寺條下的情況。這種將歷史事蹟
分繫於不同空間下的處理方式,以及敘事不依先後次序落筆
之例,正足以說明楊衒之寫此洛陽伽藍記首先考慮的是空間
的因素,而後乃及於時間的因素。全書五卷之中,更有一不
及於歷史者。茲舉二例於下﹕
宗聖寺,有像一軀,舉高三丈八尺﹔端嚴殊特,
相好畢備,士庶瞻仰,目不暫瞬。此像一出,市井皆
空,炎光輝赫,獨絕世表。妙伎雜樂,亞於劉騰。城
東士女,多來此寺觀看也(註13)
莊嚴寺,在東陽門外一里御道北,所謂東安里也
。北為租場。里內有駙馬都尉司馬悅、濟州刺史刀宣
、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孫驤等四宅(註14)
以上二條文字,除寺院之方位、佛事設備等屬於寺院本身的
特色或附近各種建築物外,並未見任何與歷史事蹟有關的敘
述附記。換言之,全書中僅以地理及宗教的考慮為主者,亦
頗有之。
不過,就整體而言,洛陽伽藍記可視為以空間為經,時
間為緯,時空交織,又羼合其他極豐饒的人文因素而成的一
部奇書。至於書中空間與時間的因素孰為重﹖則見仁見智,
恐將永遠無法達成一種絕對的論斷﹔而這種內蘊之豐富及多
重的性格,令人無法歸類,也正說明了此書所以有異於其他
著作之處。

111頁
(二)
洛陽伽藍記所處理的既然是洛陽城與其四周大小伽藍,
以及與諸伽藍有關聯的歷史文物故事,則在理論上而言,無
論地理方位之記載,或歷史文物之敘述,都應當達到冷靜而
客觀的態度與筆法才對。然而,細讀其文,楊衒之在此書中
,落筆往往有冷熱不同的表現。簡言之,關於地理空間方面
的記錄,他常常保持客觀冷靜的筆調﹔至於歷史文物的敘述
,則時時不免於主觀熱烈的筆調。下文擬以實例把握其端。
先談其冷筆以寫空間。
前面所引楊衒之序文後段部分的實例,即可視為洛陽伽
藍記處理空間的文章體格。此書共分五卷,依次為城內、城
東、城南、城西、城北。大小寺院即以其方位所在,分別屬
於五卷之下,而當其記錄各寺地理方位之際,作者所採用的
文筆是極單調而冷靜的。通觀全書,最常見的方式為﹕先記
寺院建造時間,次及其建造者及建造緣起,又次及於其地理
方位。下面便舉永寧寺條文為例﹕
永寧寺,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宮前
閶闔門南一里御道西。
接著,其下有子注,為永寧寺之周遭做相當仔細的描寫﹕
其寺東有太尉府,西對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
鄰御史臺。閶闔門前御道東有左衛府,府南有司徒府
。司徒府南有國子學堂。內有孔丘像、顏淵問仁、子
路問政在側。國子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廟,廟南有
護軍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衛府,府南有太
尉府,府南有將作曹,曹南有九級府,府南有太社,
社南有凌陰里,即四朝時藏冰處也(註15)
上面一段子注的部份,一方面顯現出永寧寺在洛陽城內的正
確位置,同時也記錄永寧寺東西南北四方的重要目標,以求
相互定位之效果。然後,又把宮前閶闔門南方御道的東西兩
側重要府曹一一記出。其次序為﹕先記東

112頁

側,由北而南七處﹔再記西側,亦由北而南六處。其中,國
子學堂下「內有孔丘像,顏淵問仁,子路問政在側」三句,
以及凌陰里下「即四朝時藏冰處也」句,可視為子注中之子
注。楊衒之在此段文字中,行文十分收斂,絲毫不流露主觀
情緒,甚至故意將文字做機械化的排列,納入一種公式模型
之中,故只能達到標誌的功用,而沒有任何詞采可言。全書
凡寺院之地理方位記載部分文字,皆循此原則。下更舉三例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景明年中立,因以為
名。在宣陽門外一里御道東。其寺東西南北方五百步
。前望嵩山、少室,卻負帝城(註16)
白馬寺,漢明帝所立也。佛入中國之始。寺在西
陽門外三里御道南(註17)
凝玄寺,閹官濟州刺史賈燦所立也。在廣莫門外
一里御道東,所謂永平里也。注即漢太上王廟處。遷
京之初,創居此里,值母亡,捨以為寺(註18)
洛陽伽藍記一書所記錄的建築物,其實不僅只有洛陽城
內外的寺院而已,更有許多苑囿、宅第等,而楊衒之在介紹
之際,總以井然有序的文字呈現清晰的空間感。例如卷一城
內建春門條下所錄華林園﹕
華林園中有大海,即魏天淵池。池中猶有文帝九
華臺。高祖於臺上造清涼殿,世宗在海內作蓬萊山。
山上有遷人館。臺上有釣臺殿。並作虹蜺閣,乘虛來
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已辰,皇帝駕龍舟□首遊於
其上,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給百官。海西南
有景陽山。山東有羲和嶺,嶺上有溫風室。山西有姮
娥峰,峰上有寒露館。 並飛閣相通, 凌山跨谷。山
北有玄武池。 山南有清暑殿。 殿東有臨澗亭,殿西
有臨危臺。景陽山南有百果園。是果作林,林各有堂
(註19)
此華林園即漢代的芳林園。園中有山有池,更有亭臺殿閣供
帝王貴族之遊
113頁
樂,但楊衒之捨繁複而就單純,以極冷靜之筆調將園中各種
設施定位,一一顯現出其四方上下的空間方位,以及物物相
互的空間關係。這種條理井然的空間感,頗令人聯想及子虛
、上林的結构,所不同者,司馬相如筆下的景象為作者想像
的世界,而楊衒之筆下所呈現的,則是可以信賴的現實世界

地理書最重要的目的,是在定方位、記地理,若枝節繁
蕪、辭藻過多,反而會干擾其實用的原始目的。洛陽伽藍記
全書中常見「東有……,西有……,南有……,北有……」
的冷漠筆調,與水經注所見「河水又東……,又東入……,
又東過……」或「江水又東出……,又東過……」,其道理
是一致的,即旨在顯明地理方位的眉目骨幹,刻意剪省修辭
,同時也儘量避免主觀情緒之羼入其間。
楊衒之在序文中曾追敘北魏極盛時代的洛陽伽藍曰﹕
於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摹
山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比高,廣殿共阿房等壯。豈直
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
及至他在武定五年因行役重覽洛陽,則見﹕
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
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
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老,藝黍於雙闕。麥
黍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
,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廓,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
,故撰斯記。
可知記洛陽當地的伽藍舊貌,是楊衒之著此書的重要原因之
一。唐晏鉤沈本洛陽伽藍記序云﹕「書記伽藍,自應以寺為
主,而時事輔之。故凡涉及寺事,例高一格書,而餘文附之
。」(註21),便是有見於此。既然寺事為楊衒之著述之重心
,故不僅於寺剎之地理方位有所記錄,對於寺剎建築外觀,
以及其內堹S色,亦予用心存真。五卷所記各寺空間,大體
皆以浮圖為中心,次及於佛殿,再及於講堂、僧房等,時則
又有庭園之描寫。
114頁
洛陽眾寺院之中,以永寧寺為最大,其九層浮圖尤其冠
絕當世,而塔(即浮圖)藏舍利,是佛教崇拜的對象,所以塔
位於寺的中央,成為寺的主體(註22),故楊衒之於此九層浮
圖,有簡單扼要的描寫﹕
中有九層浮圖一所, 架木為之, 舉高九十丈
(註23)。有剎復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百里
,已遙見之。初,掘基至黃泉下,得金像三十軀,太
后以為信法之徵,是以營造過度也。剎上有金寶瓶,
容二十五石。寶瓶下有承露金盤三十重,周匝皆垂金
鐸。復有鐵鎖四道,引剎向浮圖四角﹔鎖上亦有金鐸
,鐸大小如一石甕子。浮圖有九級,角角皆懸金鐸,
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鐸。浮圖有四面,面有三戶六窗,
戶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金鈴,其十二門二十四扉,合
有五千四百枚。復有金環鋪首,殫土木之功,窮造形
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議,繡柱金鋪,駭人心目。
至於高風永夜, 寶鐸和嗚, 鏗鏘之聲,聞及十餘里
(註24)
楊衒之這一段文字,對於水寧寺九級浮圖有十分周詳的描述
,除了塔高與別的文獻有很大的差額外,其餘大致相同。於
建築材料、外觀形構,乃至於建築物各部份的詳細數字,都
一一記錄。雖然,今日已無由獲知楊衒之的資料來源,但所
記恐非出於臆測,當是有所依據。
儘管此九層浮圖宏偉特殊,楊衒之的筆調毋寧是較重客
觀的記述,而避免過多修飾之辭。此種原則,與他在記地理
方位時所持之態度是吻合一致的。故後文每有浮圖之記錄時
,便往往僅記其層數高度而已,至於外觀構造,既有永寧寺
塔之記錄在前,遂以為比較之準基,以收簡明之效果,如﹕
卷一瑤光寺﹕「有五層浮圖一所,去地五十丈。僊掌凌虛,
鐸垂雲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寧。」(註25),卷二秦太上君
﹕「中有五層浮圖一所,修剎入雲,高門向街,佛事莊飾,
等於永寧。」(註26)卷三景明寺﹕「太后始造七層浮圖一所
,去地百仞。……妝飾華麗,侔於永寧。」(註27)觀此
115頁

可知,永寧寺的九層浮圖一旦明確以實筆記述以後,餘者便
可用此種比對式節要之虛筆勾勒,而無須多費墨蹟,一一重
複了。
除浮圖外,禪房、講殿及庭園,亦頗見記述,而屋宇景
物之變化較多,可供記述描摹的成份亦增高,楊衒之在這方
面表現了卓絕的文才,駢文儷句,處處間起,令人嘆為觀止
。茲舉卷一景林寺,及卷三景明寺部分文字以明之﹕
景林寺,在開陽門內御道東。講殿疊起,房廡連
屬,丹檻炫日,繡角迎風,實為勝地。寺西有園,多
饒奇果。春烏秋蟬,嗚聲相續。中有禪房一所,內置
祇洹精舍﹔形製雖小,巧構難比,加以禪閣虛靜,隱
室凝逮,嘉樹夾牖,芳杜匝階,雖云朝市,想同巖谷
。淨行之僧,繩坐其內,餐風服道,結伽數息(註28)

……青林垂影,綠水為文,形勝之地,爽塏獨美
。山懸觀堂,一千餘間。複殿重房,交疏對霤,青臺
紫閣,浮道相通。雖外有四時,而內無寒暑。房簷之
外,皆是山池,竹松蘭芷,垂列階墀,含風團露,流
香吐馥(註29)
南北朝時期,無論北朝、南朝,駢儷文字都十分風行。
洛陽伽藍記中,堂觀庭園的描寫,所以能呈現如此清麗典雅
的效果,實在是由於這種對排整齊,重視技巧美的文體助益
所致,雖曰一時文風使然,但楊衒之個人的才華,則又躍然
顯現字埵瘨﹛C這些堆砌刻劃的文字,與他在處理寺院的地
理方位時極度抑制才華情緒的冷筆稍異,雖同為客觀存在的
記錄,卻由於文辭風采之流動,遂令這部分的空間饒富風味
,可與司馬相如之長賦、大謝之山水詩遙相媲美。從另一個
角度而言,由於這種美文的調劑,全書之中關於空間的描寫
才庶幾免於過分機械化的單調感,而添增閱讀時的娛悅氣氛


116頁
(三)

下面,再談熱筆以寫時間。
先賢前輩,每每以史籍視洛陽伽藍記。的確,楊衒之提
筆雖自空間始,但行文常輔以歷史時事,而此時間因素部分
的附文,有時則又反而超過空間因素部分的文字比重﹔不僅
此也,敘述歷史的文字,往往栩栩生動,精采卓絕,特別吸
引人。明毛晉綠君亭本洛陽伽藍記跋云﹕
魏自顯祖好浮屠之學,至胡太后而濫觴焉。此伽
藍記之所繇作也。鋪揚佛宇,而因及人文。著撰園林
、歌舞、鬼神、奇怪、興亡之異,以寓其褒譏,又非
徒以記伽藍已也。妙筆葩芬,奇思清峙,雖衛叔寶之
風神,王夷甫之姿態,未足以方之矣(註30)。……
楊衒之附繫史事的方法,是因空間而推延及於時間。換
言之,於寺院之地理方位,建築結構記錄完畢後,才轉入有
關歷史時事之敘述。取卷一永寧寺為例﹔在前面所引的方位
、浮圖等空間描述之後,有文﹕「建義元年,太原王爾朱榮
總士馬於此寺」(註31),遂以子注方式附繫歷史,簡介爾朱
榮的出身背景﹔再敘述爾朱榮因反對胡太后殺子攬權,而與
元天穆結合,於是展開北魏末期的血腥爭鬥。永寧寺條下的
文字長達三千七百餘字,其中記載爾朱氏一族為亂的部分,
超過二千三百字,約佔全文三分之二強的比例。至於卷五凝
玄寺揚繫宋雲、惠生出使西域的故事,則在分量上更遠超過
凝雲寺本身的記錄。此類大量記載歷史的情況,全書之中比
比皆是。無怪乎洛陽伽藍記會給人強烈的「歷史書」的印象
了。
永寧寺條下, 以「 爾朱榮總士馬於此寺 」 句, 引
出爾朱氏為亂﹔ 後文又有 「 北海王元顥復入洛, 在此寺
聚兵」(註32), 及 「永安三年, 逆賊爾朱兆囚莊帝於寺」
(註33)。三事與永寧寺皆有密切關聯,楊衒之遂將北魏所以
致亡的悲劇,以二千餘字的長篇繫於此寺之下。永寧寺徒有
宏偉壯麗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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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卻無有寧靜之時,人間最可悲最可恥的名利貪婪、血腥
戰爭,取代了宗教應有的慈愛精神,寧非一大諷刺﹖楊衒之
在記述爾朱兆趁黃河水淺,憑流而渡,終致擒獲莊帝的結局
之後,有相當激越語調的論贊﹕
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橋凝於滹水﹔昭烈中
起,的盧踊於泥溝,皆理合於天,神祇所福,故能功
濟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聲,行窮梟獍,
阻兵安忍,賊害君親,皇靈有知,鑒其凶德。反使孟
津由滕,贊其逆心。易稱『天道禍淫,鬼神福謙。』
以此驗之,信為虛說。」(註34)

漢光武討王莽後第三年,進軍於薊,被王郎之軍所追,幸而
呼沱河結冰,乃得過(註35)。劉備走倚劉表時,險陷於陰謀
,脫逃時所騎馬「的盧」幾溺於檀溪,後因一踊三丈(註36)
,而得救。楊衒之引此兩件史事,以為善有善報,人主得天
神佑助之正面例證。但人間事未必善惡報應都令人信服。司
馬遷在史記伯夷列傳中,已提出懷疑論調,因為善人若伯夷
、叔齊而餓死,顏回而早夭,惡人如盜蹠,竟以壽終,顯然
推翻了「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假設,故曰﹕「儻所謂天
道,是邪非邪﹖」(註37)太史公的心境是悲憤的,但語氣猶
不失為收斂含蓄﹔至於楊衒之則直指爾朱兆為「蜂目豺聲,
行窮梟獍」,以蟲豸鳥獸非人詬罵之,並且進一步徹底否定
了鬼神善惡的因果關係,其執筆之際的激越憤慨之情可以想
見﹗
所謂「殷鑑不遠,在夏后之世」(註38),中國人在回顧
歷史的時候,往往並不把過去的事情單純看做偶發的事件,
卻每常引為現今及往後的教訓,中國的史家在記錄史實之際
,亦多持此種心態,遂有「微言大義」之事,而左傳、史記
以下,亦多以「君子曰」、「太史公曰」,或以論贊來表達
議論之目的。在洛陽伽藍記之中,楊衒之也繼承了這個傳統
。全書內, 作者以「衒之曰」的口吻抒發意見者, 凡六見
(註39)。此或即以空間出發的洛陽伽藍記,而作者又兼具濃
厚的「史家身分」,同時令此書經常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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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類為史籍的重要原因之一。楊衒之的六條按語中,多數為
考證工作之需要而設,但其中另有一條,則頗與上舉評爾朱
兆語相類似者,卷四宣忠寺條下,記述城陽王元徽獻策莊帝
,殺爾朱榮,及爾朱兆擒莊帝,徽懼禍及,投義故寇祖仁家
。祖仁背恩而害之,後祖仁乃為兆懸樹,鞭垂至死。敘事終
了,作者有文﹕
楊衒之云﹕「崇善之家,必有餘慶,積禍之門,
殃所畢集。祖仁負恩反噬,貪貨殺徽,徽即託夢增金
馬,假手於兆,還以斃之。使祖仁備經楚撻,窮其塗
炭,雖魏候之笞田蚡,秦主之刺姚萇,以此論之,不
能加也(註40)。」
竇嬰與灌夫往賀丞相婚宴,灌夫醉罵田蚡,蚡怒而處以死刑
,竇嬰抗議,亦被處死﹔其後,田蚡病,直呼謝罪。使巫視
之,則見竇嬰與灌夫共笞欲殺之,蚡竟死。姚萇本仕苻堅有
功,後堅子苻叡伐慕容泓亂,萇為副將,而叡死(註41)
使使者謝罪,不為堅所諒,故逃入渭北稱秦王。後苻堅被慕
容沖追擊入五將山,萇遣兵捕殺之。次年,萇即帝位,發堅
墓鞭屍,並以荊棘充入墓穴中。其後萇病,夢見堅遣鬼兵來
追而逃入後宮,宮女持矛欲剌鬼兵,誤中萇陰部,拔矛則血
流一斗。寤而驚悸,遂患陰腫,醫刺之出血如夢,遂發狂而
(註42)。此兩則歷史故事的引用,目的在加強寇祖仁恩將
仇報,貪財出賣元徽的自食惡果下場,乃為咎尤自取。因果
報應之思想,未必自佛教東傳而始,我國古已有之,故楊衒
之引易經坤卦文言傳以為證明,而此段論贊,在字埵瘨§j
烈地顯示出他疾惡如仇的個性,亦殆無疑矣﹗
楊衒之在此書中標明其名的論贊,除上舉二段文字外,
餘皆與地理考證有關。這一點固然足以顯明他重視地理、歷
史及存真的苦心,但其中卷二城東明懸尼寺條下,於兼記建
春門外石橋的子注文字,卻有溢出考證的情緒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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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水周圍遶城,至建春門外,東入陽渠石橋。橋
有四柱,在道南(柱)銘云﹕「漢陽嘉四年將作大匠馬
憲造。」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頹橋,柱始埋沒。道北
二柱,至今猶存。衒之按﹕劉澄之山川古今記、載延
之西征記並云﹕「晉太康元年造。」此則失之遠矣。
按澄之等並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暫來經
過,至於舊事,多非親覽,聞諸道路,便為穿鑿,誤
我後學,日月已甚(註43)
劉澄之為南齊人,戴延之為東晉人,他們的記述有誤,固宜
予糾正,但楊炫之稱其「生在江表,未游中土」而指斥甚嚴
厲,且又含有輕蔑之語調,則恐怕不單純為指正而已,其間
似又牽涉地域性,甚至於政治性的對立立場使然。
檢視洛陽伽藍記全書,凡牽涉南朝、齊、梁之事物、人
物,楊衒之的筆觸每每有不可自抑的情緒表露出來﹕例如稱
南朝人為「吳人」(註44)、「吳兒」(註45),稱南朝政權曰
「偽齊」(註46)、「偽梁」(註47),在用詞上便有鄙視意味
(註48)。至如記南北朝人相會之場合,其筆鋒痡`如刀鋒,
對南人譏評嘲詈,犀利無比。卷三報德寺條附記正覺寺為王
肅所立,而王肅實為南朝齊雍州刺史王奐之子,因父兄被齊
武帝所殺,而北歸於魏孝文帝,時在太和十八年,楊衒之記
述其「背逆來順」,並錄肅在北魏朝廷中諸事,其中有一則
如下﹕
肅初入國,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常飯鯽魚羹,
渴飲茗汁。京師士子,見肅一飲一斗,號為「漏卮」
。經數年以後,肅與高祖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
祖怪之,謂肅曰﹕「卿中國之味也,羊肉何如魚羹﹖
茗飲何如酪漿﹖」肅對曰﹕「羊者是陸產之最,魚者
乃水族之長﹔所好不同,並各稱珍﹔以味言之,甚是
優劣。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唯茗不中,與
酪作奴。」高祖大笑,……彭城王謂肅曰﹕「卿不重
齊魯大邦,而愛邾莒小國﹖」肅對曰﹕「鄉曲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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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謂曰﹕「卿明日顧我,為卿設
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復號茗飲為酪奴。時給
事中劉縞慕肅之風,專習茗飲。彭城王謂縞曰﹕「卿
不慕王侯八珍,好蒼頭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內
有學顰之婦﹔以卿言之,即是也。……自是朝貴讌會
,雖設茗飲,皆恥不復食﹔唯江表殘民遠來降者好之
(註49)。……」
人之飲食習慣,常因生活環境而異,江南多川湖,取用水產
容易,北地缺乏水源,尤其拓跋氏本遊牧民族,其主要食物
為牛羊等獸肉,本亦無可厚非,皆是極自然之事。王肅自南
入北,初不易改其「鯽魚羹」的飲食習慣,其後乃漸習於啖
食獸肉。至於他以大邦比羊肉,小國喻魚羹,則不免於南人
投北處境之苦衷。實則飲食習慣固與生活環境有關,亦非不
可改,王肅後來「食羊肉酪粥」即因北上時久而漸染北地飲
食習慣之故,至於洛陽城南四通市因近洛水、伊水,致成魚
市,京師語曰﹕「洛鯉伊魴,貴於牛羊。」(註50)則又顯示
北人亦不排斥魚味之美。何況魏書卷四十三毛修之傳記載﹕
「修之能為南人飲食,手自煎調,多所適意。世祖親待之,
進太官尚書,賜爵南郡公,加冠軍將軍。常在太官主進膳食
。」(註51)可知北朝皇帝亦好食南方菜餚﹔而元勰既謂以「
邾莒之食」款待王肅,則或者貴族之間也流行嗜食南方口味

中國人飲茗的歷史相當久,漢代王褒僮約有文﹕「烹茶
盡具,……武湯買茶。」(註52),又三國志吳志卷六十五韋
曜傳亦載﹕「或密賜茶荈以當酒」(註53)。但王褒為蜀人,
韋曜為吳人。換言之,茶是中國南方之農產品,北方不產茶
,故南北朝以前,中國南方雖有茗飲習慣,而北方人則非產
地,故未流行茗飲,即或飲之,其茶葉亦須取自南方。至於
北魏,本屬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五世紀末始定都於洛陽
,自然仍未能習於茗飲,故見王肅一飲一斗,即號為「漏卮
」。不過,由上引文字「劉縞慕肅之風,專習茗飲」看來,
則又可知北人亦有傚南人而茗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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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衒之記述王肅與北朝諸人之應對,於南北飲食習慣之
相異處頗費筆墨,而筆調則稍帶嘲弄南人之旨。至於卷二景
寧寺條下記張景仁、陳慶之由南入北事,則牽引出南北正統
之爭,並且筆下對於南人甚為苛刻不留情。
(張)景仁,會稽山陰人也。景明年初,從簫寶寅
歸化,拜羽林監,賜宅城南歸正里﹔民間號為吳人坊
,南來投化者多居其內。近伊洛二水,任其習御。里
三千餘家,自立巷市,所賣口味,多是水族,時人謂
為魚鱉市也。景仁住此以為恥,遂徒居孝義里焉。時
朝廷方欲招懷荒服,待吳兒甚厚,褰裳渡於江者,皆
居不次之位。景仁無汗馬之勞,高官通顯。
永安二年,蕭衍遣主書陳慶之送北海入洛陽僭帝
位,慶之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與慶之有舊,遂設
酒引邀慶之過宅,司農卿蕭彪、尚書右丞張嵩並在其
坐。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楊元慎、給事中大夫王
□,是中原士族。慶之因醉謂蕭張等曰﹕「魏朝甚盛
,猶曰五胡﹔正朔相承,當在江左﹔秦皇玉璽,今在
梁朝。」元慎正色曰﹕「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
濕墊,攢育蟲蟻,疆土瘴癘,蛙黽共穴,人鳥同群,
短髮之君,無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稟蕞陋之質。浮
於三江,棹於五湖,禮樂所不沾,憲章弗能革。雖復
秦餘漢罪,雜以華音,復閩楚難言,不可改變。雖立
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劉劭剎父於前,休龍淫母於後
,見逆人倫,禽獸不異。加以山陰請婿賣夫,朋淫於
家,不顧譏笑,卿沐其遺風,未沾禮化,所謂陽翟之
民,不知□之為醜。我魏膺籙受圖,定鼎嵩洛,五山
為鎮,四海為家。移風易俗之典,與五帝而並跡,禮
樂憲章之盛,凌百王而獨高,豈卿魚鱉之徒,慕義來
朝,飲我池水、啄我稻梁,何為不遜,以至於此﹖」
慶之等見元慎清詞雅句,縱橫奔發﹔杜口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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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聲不言(註54)
陳慶之流寓北地,其或有心中鬱結,乃藉酒醉強調正統在梁
朝,卻引發楊元慎一場激烈的反脣相譏。至於作者稱南人為
「吳兒」、斥南朝為「荒服」,以及「歸化」、「投化」等
設詞,也顯然有居高臨下之姿勢。當時確有南北正統之爭,
只須看魏收魏書稱南朝的宋、齊、梁為「島夷」,南齊書稱
北魏為「魏虜」,便可知。不過,楊衒之記元慎的語言,則
又不免於妄顧事實偏袒北朝之嫌。北魏在拓跋宏時定都於洛
陽,據有中國北方文物盛地,而南朝退僻江左,誠屬不虛﹔
但以「蛙黽共穴,人鳥同群云云」形容移都於建康逾二百年
(註55)之南朝,則未免誇張其言。且北魏本係中國西北方的
遊牧民族,南齊書卷五十七魏虜傳載﹕「什翼珪始都平城,
猶逐水草,無城郭。木末始土著居處。佛狸破涼州,黃龍徒
其民,大築郭邑。……佛狸已來,稍僭華典,胡風國俗,雜
相揉亂。」(註56)易言之,拓跋氏從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狀況
進入安定的城邑生活,已是五世紀初期之事(註57),而況真
正倡導漢化者為拓跋宏,其風俗習慣、語言姓氏,乃至朝章
制度,皆效法漢人(註58),元慎竟以「禮樂憲章」在魏,而
指陳慶之等為「未沾禮化」,可謂不顧實情。至於所舉南朝
宮廷淫穢惡事,皆是歷史實事,但北朝亦非無例,如胡太后
之婬亂肆情,鴆殺親子(註59),即在眼前。至於元慎出言不
遜,稱慶之等南朝人為「魚鱉之徒」,復以「飲我池水,啄
我稻梁」侮慢對方,而楊衒之於引錄此類語句之餘,竟稱頌
「元慎清詞雅句,縱橫奔發」,實在有違常情,不可思議。
在此,除了解釋作者的心態與楊元慎的心態融合為一,更無
他途理解。元慎以言語遏退慶之的故事,至此方是第一回合
,楊衒之接著又有更激越的文字在後段﹕
於後數日,慶之遇病,心上急痛,訪人解治,元
慎自云能解。慶之遂憑元慎。元慎即口含水噀慶之曰
﹕「吳人之鬼,住居建建,小作冠帽,短製衣裳,自
呼阿儂,語則阿傍。菰稗為□,茗飲作漿。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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啜蒪羹,唼嗍蟹黃,手把荳蔻,口嚼檳榔。乍至中土
,思憶本鄉。急手速去,還爾丹陽。若其寒門之鬼,
□頭猶脩,網魚漉鱉,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雞
頭,蛙羹蚌矐,以為膳羞。布袍芒履,倒騎水牛,沅
湘江漢,鼓棹遨遊。隨波溯浪,噞喁沉浮,白苧起舞
,揚波發謳。急手速去,還爾揚州。」慶之伏枕曰﹕
「楊君,見辱深矣。」自此後,吳兒更不敢解語。
北海尋伏誅。其慶之還奔肅衍,用為司州刺史,
欽重北人,特異於常。朱异怪復問之。曰﹕「自晉宋
以來,號洛陽為荒土,此中謂長江以北,盡是夷狄﹔
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並在中原﹔禮儀富盛,人
物殷富,目所不識,口不能傳。所謂帝京翼翼,四方
之則﹔始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
可不重﹖」慶之因此羽儀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庶土
,競相模倣,褒衣博帶,被及襪陵。
陳慶之方見辱於宴度上,數日後是否又請楊元慎為之解病﹖
此事頗可疑,但作者藉此又對南人展開另一次更猛烈的謾罵
,對於南人的語言習慣、衣食娛樂等,極盡嘲諷之能事,雖
文字採四言韻語之美文形式,而內容實充滿苛刻輕蔑之語氣
。風俗習慣常因地域有別,並無高下之差,但元慎藉祛病之
咒語而得逞口舌之快,全面貶詆南方文化,則愈見其偏見之
甚,至於楊衒之對此則故事記載如此之詳,其用意何在,亦
不能不令人感覺詫異了。
楊元慎,史書不載其人行跡,只有楊衒之在洛陽伽藍記
景寧寺此條文下為其繫列傳記。至於陳慶之,梁書、南史皆
有傳(註60)。南史記其人「性祇慎,每奉詔敕,必洗沐拜收
。儉素,不衣紈綺,不好絲竹,射不穿札,馬非所便,而善
撫軍士,能得其死力。」為平實正直英勇之士,曾經攻城略
地,與魏軍力戰,建立功勞。入北之初,其麾下悉著白袍,
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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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洛中謠曰﹕ 「 名軍大將莫自牢, 千兵萬馬避白袍。 」
(註61)但元顥既得志,荒於酒色,不復視事,更信譖言,猜
疑慶之,終至盡失所得之城,敗於爾朱氏。陳慶之南歸,梁
武帝仍重用之。此與楊衒之筆下懦弱卑下之形象,大異其趣
。梁書本傳只記陳慶之的第五子陳昕與朱异會面之事﹕ 「
(昕)十二,隨父入洛,路遇疾,還京師。詣鴻臚卿朱异。异
訪北閒形勢,昕聚土畫地,指麾分別,异甚奇之。」(註62)
卻一不及於慶之與朱异對談事。即使二人間曾有過交談,但
楊衒之所附加之後文,則大有問題。蓋北魏自孝文帝倡行漢
化,於革易舊俗可謂雷厲風行,凡衣服、語言、姓氏皆效法
漢人。魏書高祖紀記載﹕太和十年(四八六年)始服袞冕,十
八年革其本族之衣冠制度,十九年引見群臣并賜百官冠服。
顏之推顏氏家訓涉務篇云﹕「梁世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
冠高履。」(註63)可知「褒衣博帶」本為漢族服式,典午南
移後,通行南方,孝文帝即以其為革易本族服式之範本,則
陳慶之由北南歸之後,如何「羽儀服式,悉如魏法」﹖是非
因果之顛倒,莫此為甚﹗
楊衒之在洛陽伽藍記中,除了痛詆南朝人文的激烈筆調
之外,於敘事之際,亦偶爾流露相當濃郁的感傷氣氛,尤其
在敘述北魏滅亡時,他的筆端往往帶著不克自抑的悲感。全
書之中,直接寫到北魏政治之結束者有三處,分別在卷一永
寧寺、卷二平等寺、及卷四永明寺的末段部分﹕
永熙三年二月,浮圖為火所燒,帝登凌雲臺望火
﹔遣南陽王寶炬、錄尚書長孫稚將羽林一千赴火所﹔
莫不悲惜,垂淚而去。火從第八級中平旦大發,當時
雷雨晦冥,雜下霰雪,百性道俗,咸來觀火,悲哀之
聲,振動京邑。時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經三月不滅
,有火入地尋柱,周年猶有煙氣。其年五月中,有人
從東萊郡來,云﹕「見浮圖於海中。光明照耀,儼然
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見之﹔俄然霧起,浮圖遂隱。
」至七月中,平陽王為侍中斛斯椿所使,奔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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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十月,而京師遷鄴。(卷一永寧寺)(註64)
永熙元年,平陽王入纂大業,始造五層塔一所。
平陽王武穆王少子。詔中書侍郎魏收等為寺碑文。至
二年二月五日,土木畢工,帝率百僚作萬僧會。其日
,寺門外有石像,無故自動,低頭復舉,竟日乃止。
帝躬來禮拜,怪其詭異。中書舍人盧景宣曰﹕「石立
社移,上古有此,陛下何怪也﹖」帝乃還宮。明年七
月中,帝為斛斯椿所使,奔於長安。至十月終,而京
師遷鄴焉。(卷二平等寺)(註65)
(孟仲)暉遂造人中夾紵像一軀,相好端嚴,希所
世有。置(景)皓前廳須彌寶坐。永安二年中,此像每
夜行遶其坐,四面腳跡,隱地成文。於是士庶異之,
咸來觀矚。由是發心者,亦復無量。永熙三年秋,忽
然自去,莫知所之。其年冬,而京師遷鄴。 (卷四永
明寺) (註66)

北魏自孝文遷都於洛陽,力行漢化政策,文章政事確實煥然
可觀,但歷宣武、孝明兩朝而政治寖衰,胡太后臨朝專政,
加劇了勢臣弄權,閹官恣肆,諸王之廢立無常。最後,高歡
滅爾朱氏而自驕,孝武帝(平陽王)為斛斯椿所迫,出走長安
依宇文泰。高歡擁立孝靜帝,遷都於鄴﹔宇文黑獺弒孝武,
另立南陽王寶炬為帝,至是而北魏分裂為二,故知京師遷鄴
,即代表著北魏帝國之滅亡。洛陽伽藍記一書中,「京師遷
鄴」三度出現以記述一件客觀的歷史事實,但在此冷靜的文
字之前,楊衒之先後以「永寧寺九級浮圖為火所燒」、「平
等寺門外石象無故自動」、及「永明寺西宜年里景皓宅廳前
人中夾紵夜行遶坐」三件怪異之事繫錄,無形中令人不得不
將此三異事與京師遷鄴、北魏滅亡相關聯起來。
永寧寺的九級浮圖是洛陽城堨~最高、最華麗的浮圖,
無端由第八級
126頁
平旦火勢大發,而連燒三月,周年猶有煙氣。這個浮圖建築
的壯觀,乃是洛陽居民的驕傲,故火燒後,無論佛徒庶民,
莫不遺憾落淚。至於後文所記山東東萊郡之人見浮圖東移於
海中旋又隱沒,則怪誕不可思議。楊衒之未加一字評語,卻
在敘錄此異事後,緊接以北魏滅亡之事實,遂令讀者不得不
猜疑,永寧寺九級浮圖之失火,或乃北魏帝國崩潰的預兆。
這樣的筆法,一而再地出現在後文之中,顯示作者決非無意
間偶然如此,而恐怕是藉此以傳達某種弦外之音的吧。永明
寺外的石像,具有守護寺廟的意義,而沈重無生命的石像豈
有無故自動低首復舉之理﹖此事誠屬詭異不可理解,故而孝
武帝躬自來禮拜。果然是惡兆,翌年京師遷鄴,未幾而孝武
帝見弒。至於平等寺條下的人中夾紵像,相好端嚴,為藝術
品,乃宗教信仰象徵的極品,置須彌寶坐,暗示著非凡之價
值與存在,竟亦夜中遶行其坐,已屬不尋常,復又忽然消失
不知去向,更是神秘不可思議。在此,作者直接以京師遷鄴
之連屬於後,二事之間,乃若有因果關聯。
永寧寺、平等寺與永明寺,分別在洛陽城內、城東及城
西三處,而其中祥瑞佛物,先後於永熙三年前發生怪異不可
解釋之現象,導致人心悲哀、惶恐、不安,復遂有「京師遷
鄴」之事。楊衒之在這三段文字之中未羼雜個人對政治動亂
的議論,亦不見激昂慷慨之情緒波動形於表面,只在文後再
三重複同一句話。身為北魏亡國之臣,其內心之沈痛不言可
喻,「而京師遷鄴」一語,遂如永夜之喃喃,較諸萬端激烈
情緒化之語言,更深扣人心矣﹗

(四)
前文曾引楊衒之指斥南齊人劉澄之及東晉人戴延之誤記
建春門外石橋之文字,雖然設詞嫌其過於嚴峻,且難免於情
緒化,但其求真存實的精神仍是可敬佩的。此同一事又見於
卷二魏昌尼寺條下的子注﹕「澄之等蓋見
127頁

北橋銘,因而以橋為太康初造也」。(註67)可知楊衒之於地
理方位考證之認真態度。卷四永明寺條下附繫閶闔門城外七
里長分橋,有子注﹕「中朝時以穀水浚急,注於城下,多壞
民家,立石橋以限之﹔長則分流入洛,故名長分橋。或云晉
河間王在長安遣張方征長沙王,營軍於此,因為張方橋也。
未知孰是。今民間語訛,號為張夫人橋。」(註68)一橋而再
三考證其名,復又存疑,愈可知其人絲毫不苟之態度。
雖然楊衒之筆下的空間紀錄未必全無疑問(註69),但對
今日治歷史地理者復原南北朝時期的洛陽平面圖,以及研究
古代中國建築史者而言,洛陽伽藍記實在是一本極珍貴的書
,而學者所據以為定位、測方向、乃至於摹描佛寺外觀等的
客觀資料,正在於楊衒之所持的冷筆----冷靜而條理井然的
文字安排。
至於楊衒之本人對於歷史記載的態度又如何﹖關於這一
點,卷二建陽里條有文藉長壽隱者趙逸之口道出﹕
(趙逸)又云﹕「自永嘉已來二百餘年,建國稱王
者,十有六君,皆遊其都邑,目見其事。國滅之後,
觀其史書,皆非實錄,莫不推過於人,引善自向。苻
生雖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觀其治典,未為凶暴﹔
及詳其史,天下之惡皆歸焉。苻堅自是賢主,賊君取
位,妄書生惡。凡諸史官,皆是類也。人皆貴遠賤今
,以為信然。當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
人問其故,逸曰﹕「生時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
文墓志,莫不窮天地之大德,盡生民之能事﹔為君共
堯舜連衡,為臣與伊皋等跡。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
塵,執法之吏,埋輪謝其梗直。所謂生為盜跖,死為
夷齊,妄言傷正,華辭損實」(註70)
長壽隱者趙逸,史傳不見記載,而洛陽伽藍記頗見引其人之
言,在此,趙逸貶詆史傳及碑文墓志之失實不可信,殆可視
為即代表楊衒之的意見。史
128頁

傳所載,苻生殘忍無道,動輒殺人(註71),而趙逸為之辯護
,糾正史傳之失實。又卷二崇真寺條末段有一則關於劉宣明
故事﹕「神龜年中,以直諫忤旨,斬於都市訖,目不瞑,尸
行百步,時人談以枉死。宣明少有名譽,精通經史,危行及
於誅死。」(註72), 而魏收魏書卷九肅宗紀載﹕「(神龜二
年九月) 瀛州民劉宣明謀反,事覺,伏誅。」(註73),與楊
衒之筆下的人物大異其趣。此或當時誣告反罪,故衒之為之
申直,遂稱「時人談以枉死」(註74),楊衒之此種勇於辯護
的態度,也正是以事實證明其對史筆所持的堅定信念。
儘管在基本上楊衒之以客觀公正為其著述之信念,但後
人讀此書,則又往往發現其人情緒常不可自抑地流露字埵
間,而此特色尤其顯現於當其記錄歷史人物之際,這就形成
了他熱筆以寫歷史的面貌。
他的熱筆,導源於善善惡惡,是非黑白分明的性格,所
以對負恩反噬、貧貨殺友如冠祖仁者,於敘錄其不義的行跡
外,復又以議論之筆撻伐之而後快﹔至於對惡人反得天助,
則更是憤怒形於文字,故爾朱兆不假舟楫,憑河而渡,縊莊
帝於三級寺,引發其對鬼神福謙的懷疑。凡此正反之例證,
皆足以說明楊衒之實為一熱血男兒,故遇有人間善惡是非曲
直之彰明較著者時,便不能安於僅僅做一個客觀事實之側面
敘說者,必要激昂慷慨發表他對於人倫道德的觀點,因而史
筆史識兼及,成為道德教訓者。
他的熱筆,也導源於熱烈愛護北朝文物的出發點。楊衒
之在全書中敘錄南北人士相會時所呈現對南方鄙視的語調,
乃是由於其北方出生的地域觀念所致。事實上,南北人相輕
,不始於楊衒之的時代,而早在政治南北分裂以前便已有之
。司馬氏滅東吳,統一天下,陸機雖是亡國俘虜,由吳入洛
,但對於齊國臨淄的文士左思仍有輕蔑之意,知左思作三都
賦,「撫掌而笑,與弟雲書曰﹕『此間有一傖父,欲作三都
賦,須其成,當以覆酒甕耳﹗』」(註75)陸機之鄙視左思,
或有文人相輕成份,但以鄙野粗俗之「傖
129頁

父」稱之,則顯然是南方人自高之心理。後來,東晉偏安江
左,南人對逃至江南的北方人,也無論出身高低,一律稱為
「傖」。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陸太尉詣王丞相,王公
食以酪,陸還遂病﹔明日與王牋云﹕『昨食酪小過,通夜委
頓﹔民雖吳人,幾為傖鬼。』」(註76)王導是山東瑯琊人,
陸玩是吳人。 反過來, 北方人亦輕蔑南人。晉書陸機傳載
﹕成都王穎之嬖信宦人孟玖面斥機﹕「 貉奴能作督不﹗」
(註77)。又世說新語惑溺第三十五﹕「孫秀降晉,晉武帝厚
存寵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篤。妻嘗妒,乃罵秀為『貉
子』。……」(註78)貉是野獸,司馬炎姨妹蒯氏以「非人」
稱東吳降臣,其鄙夷之程度更甚於洛陽人呼吳人為「魚鱉之
徒」。事實上,洛陽伽藍記一書中,不但貶詆南人,亦兼記
當時各種地域性的偏見。如卷二秦太上君寺條末文便有譏訕
齊土風俗之文﹕「『齊土之民,風俗淺薄,虛論高談,專在
榮利。太守初欲入境,百性皆懷塼叩首,以美其意,及其代
下還家,以塼擊之。』……『齊人外矯仁義,內懷鄙吝﹔輕
同羽毛,利等錐刀。好馳虛譽,阿附成名,威勢所在,側肩
競入,求其榮利,甜然濃泗﹔譬於四方,慕勢最甚。』……
(註79)上引二段語,前為溫子昇所言,後為荀濟所言,
溫是太原人,荀是穎川人,雖同在北方,與齊地則又有東西
之別。可見各地互貶以逞偏見,乃是人情之常。
不過,楊衒之對於南朝人的詆毀,則又於地域性偏見之
外,又多一層政治的背景。就歷史事實而言,北魏雖南侵而
佔據中國古文化的重心「中原之土」,但孝文帝漢化改革的
結果,在文化上北魏實為被同化、被征服者﹔而楊衒之寫洛
陽伽藍記,卻完全以洛陽為定點,以北魏為中心,視天下四
鄰為「夷狄」。在洛陽伽藍記序文中有句﹕「皇魏受圖,光
宅嵩、洛」,卷二景寧寺條下亦有「我魏膺籙受圖,定鼎嵩
洛,五山為鎮,四海為家。移風移俗之典,與五帝而並跡,
禮樂憲章之盛,凌百王而獨高。」等文字,並可以顯示他的
北魏本位正統意識。故而非僅於南方人習俗行跡

130頁
一概以鄙夷之口吻記書,凡南朝宋、齊、梁皆稱「偽」,即
使東晉之士亦稱「江表」以示不屑等列,至於西晉朝廷,則
每稱「中朝」。由是可知,楊衒之實乃以北魏直承西晉正統
為其中心思想。因此,書中稱爾朱氏所領兵為「胡騎」 (卷
一永寧寺), 稱西域人及沙門為「胡人」(卷三菩提寺)、「
胡沙門」(卷三景明寺),稱乾陀羅、波斯國王為「胡王」(
卷三宣陽門外),至如異地之文物則稱「胡飾」(卷四法雲寺
)、「胡法」(卷四法雲寺)「夷法」(卷五凝玄寺)、「胡書
」(卷四融覺寺)等等。
卷五凝碧寺條下所繫宋雲與惠生使西域的故事中,每每
可見楊炫之貶異族以維護北魏的崇高地位,茲舉其中二例於
下﹕
(鳥場)國王見宋雲云﹕「大魏使來,膜拜受詔書
。」聞太后崇奉佛法,即面東合掌,遙心頂禮。遣解
魏語人問宋雲曰﹕「卿是日出人也﹖」宋雲答曰﹕「
我國東界有大海水,日出其中,實如來旨。」王又問
曰﹕「彼國出聖人否﹖」宋雲具說周孔莊老之德,次
序蓬萊山上銀闕金堂,神僊聖人,並在其上。說管輅
善卜,華陀治病,左慈方術。如此之事,分別說之。
王曰﹕「若如卿言,即是佛國﹔我當命終,願生彼國
。」(註80)……
(乾陀羅國)王凶慢無禮,坐受詔書。宋雲見其遠
夷不可制,任其倨傲,莫能責之。(註81)……
鳥場國在今Swat 河沿岸,乾陀羅國當今巴基斯坦之地,距
離中國遙遠,故楊衒之稱其「遠夷」。大魏帝國之子民宋雲
與惠生既以崇高之華夏姿態自居,而所數列之聖人盡皆漢人
,則是作者在本書中一貫所持的北魏正統觀,故直承漢人歷
史文物而不諱。至於乾陀羅國王倨傲無禮,宋雲放任不責,
而楊衒之亦不斤斤為文計較,殆亦「夷狄則夷狄之」的高姿
態下的縱
131頁

容放任使然。
反觀描寫北人與南朝人士如王肅,陳慶之等的會談場合
,楊衒之的文字總不免於尖酸、挑剔、嘲弄、謾罵之嫌。究
其原因,蓋出於一種自大而又自卑的矛盾心理。卷三宣陽門
外條下所記洛陽城南用以安頓四鄰來居之住民,有所謂「四
夷館」及「四夷里」。作者在文中直呼北方之人為「北夷」
,東方為「東夷」,西方為「西夷」,唯獨對於南朝漢人,
未便呼「南夷」而稱「吳人」。可知欲推北魏帝國為天下之
尊,其東、西、北三鄰皆易於理所當然斥指為夷狄,而南朝
漢人則確實是一大阻礙﹔然而當時的政治情況則又南北不共
戴天,不貶南朝即無以光耀北魏。在理智上,楊衒之不可能
不自覺北魏本是文化低落的匈奴鮮卑族後裔,無論改姓為元
,定國號為魏,又努力模倣漢文化,總是難以抗衡漢民族的
傳統高文化。這種潛在的自卑意識,雖藉其執著的北魏本位
之信念掩蓋,卻欲蓋彌彰,其誇張、渲染,甚或顛倒因果之
情緒化語言,遂與作者所要強調的求真求實的記史態度有所
出入,成為本書史筆中之瑕疵了。
然而,進一步分析楊衒之這種明知故犯的原因,或許有
助於徹底了解此書所代表的另一種意義。
楊衒之在序中於簡述佛教東來之歷史,及佛宇興建的梗
概以後,有一段今昔對比,令人感動的文章﹕
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教愈盛。
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庶士豪家,捨資財若遺跡
。於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摹山
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比高,廣殿共阿房等壯。豈直木
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難,皇輿遷鄴,
諸寺僧尼,亦與時徒。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
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城傾覆,寺觀灰爐,
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
鳥巢於庭樹。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
132頁

老,藝黍於雙闕。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
信哉周室﹗京城表堙A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廓,鍾
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註82)
這一段從序文中載錄的文章,以永熙遷鄴為界,前後呈現極
強烈的榮枯興衰對照﹕前段雖著墨不多,卻反映了北魏時期
洛陽廟宇的壯觀,而廟宇的壯觀亦即意味當日洛陽都城的繁
榮,甚至更是作為北魏帝國國勢強盛的象徵﹔至於武定五年
(註547),作者因行役重過洛陽,見昔日壯觀的屋宇寺剎已
崩毀傾覆,化為灰燼丘墟,而大魏帝國也滅亡分裂十餘年了

楊衒之本人在洛陽伽藍記中,除上引序文外,又曾兩度
出現於書中﹕一在卷一永寧寺條,記明帝與胡太后共登九級
浮圖,因浮圖過高,視宮內如掌中而禁止他人登升,下便有
子注曰﹕
衒之嘗與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臨雲雨,信哉
不虛(註83)
又卷一建春門內條末段繫記魏文帝所立「苗茨之碑」亦有子
注曰﹕
永安年中,莊帝馬射於華林園,百官皆來讀碑,
疑「苗」字誤。國子博士李同軌曰﹕「魏文英才,世
稱三祖,公幹仲宜,為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
得言誤也。」衒之時為奉朝請,因即釋曰﹕「以蒿覆
之,故言苗茨,何誤之有﹖」眾咸稱善,以為得其旨
(註84)
記歷史地理而作者於書中現身說法者,古今有之,遠者如太
史公,近者如酈道元(註85),皆有例可尋。上引二段文字,
為楊衒之在洛陽城中的僅存資料。與河南尹胡孝世共登浮圖
的時間不詳,但孝明帝與胡太后共登永寧寺九級浮圖在熙平
二年(517)(註86)八月,衒之登九級浮圖,或在此之前。文
中他以見證人的語氣,為此壯偉的建築物記錄道﹕「信哉不
虛」﹗當時胡太后專政,後之亂因已在醞釀,但大魏帝國表
面上仍承平繁榮強盛。登高覽遠,京師種種建築與錦繡山河
,盡在視野之中,身為大魏之子民,楊衒

133頁

之心堨眶M感動且驕傲。至於奉詔陪莊帝遊於華林園,在永
安年間(528- 530)當時北魏國勢已因內憂外患,逐漸傾落,
而大風發屋拔樹,永寧寺浮圖剎上寶瓶落地丈餘(註87),平
等寺金像垂淚遍體皆濕(註88),惡兆屢現﹔但這一段文字予
人的感受,毋寧是愉悅的。據魏書百官志﹕「奉朝請,從第
七品」,楊衒之當時的官位非顯達,但才識獲得眾儕肯定,
其心態也毋寧是頗為自信的。
以上所引片段,資料雖不豐足,卻也透露了作者在洛陽
城堛漪※奀〞p。楊衒之的生平事跡極模糊,其生卒年既不
可得知,其人思想行徑也無從把握,所可以追尋之線索,盡
在於洛陽伽藍記一書之中。從書中不經意流露出的筆調,得
以窺見一個是非善惡分明、相信天理人倫秩序的熱血男兒,
故當其善惡失去準據時,他禁不住破口而罵,恨不能代天行
義﹔他同時也是一個熱愛鄉土和祖國的男子,為了維護北魏
朝廷的尊嚴,難免有時態度偏頗、文字激烈﹔然而促使他完
成這一部鉅著的動機,卻是由於一次傷心沉痛的經驗﹕武定
五年,因行役重覽洛陽,舉目所見,城毀塔崩,昔日光榮今
何在﹖洛陽城的變化,令他不能置信﹗
武定五年,距北魏帝國之崩潰十三年(註89),因行役重
覽舊都的楊衒之,於感慨悲憤之餘,發誓要盡一介匹力之力
,撰述洛陽伽藍的昔日光榮,他要把自己耳聞目睹的佛教王
國之盛況記錄下來,否則恐後世無傳﹔他所要記錄的,又不
止於寺剎觀堂而已,這許許多多寺院所牽連附繫的人間歡愁
愛恨,也要一一保留在文字堙A否則恐後世無傳﹔他試圖把
握的,更不止於一般人事善惡諸端而已,那曾使洛陽繁榮光
耀過的大魏帝國,如今雖已滅亡,但他要讓後世代代永傳無
已。
楊衒之重覽洛陽,對自己許下一個悲壯的諾言﹕一個城
市崩壞了,一個帝國滅亡了,但憑一介匹夫之筆,發誓要後
代子子孫孫永遠記得洛陽的光輝,北魏帝國的榮耀﹗他手握
一支冷筆,縝密考覈資料,謹慎安排字

134頁
句,企圖用文字復原洛陽的空間。建築物本身並無生命,使
那些寺剎屋宇庭園生動活躍起來且充滿悲歡哀樂可歌可泣的
故事,無非是生存活動其間的無數貴賤男女老少。楊衒之所
要記的不只是一個冰冷的城市外觀,而當他把人事滄桑、歷
史演變附繫於洛陽的空間時,許多感慨在心中,便不克保持
原先的冷靜態度,他的文字隨著情感起伏而變得異常熱烈激
動,他嚴厲地教訓,尖苛地嘲弄,痛快地貶詆,熱筆縱橫地
揮灑起來。不過,當其記述北魏之亡滅時,則悲痛實非筆墨
所能形容,便化為「京師遷鄴」的低音再三喃喃了。
冷筆以寫空間,故條理井然,是洛陽伽藍記極具研究價
值處﹔熱筆以寫時間,故好惡分明,是楊衒之有別於後世修
史之枯淡處,冷熱交織,遂令這部稀世珍貴的奇書呈現特殊
面貌而永垂不朽。

註 釋


(註 1)新唐書五十八,乙部史錄地理類又有後魏洛記五卷
,未題著者,均不見於隋書及舊唐書,則不知是否
為同一書。

(註 2)見徐高阮重刊洛陽伽藍記 (1960,中央研究院歷史
語言研究所)上冊,頁四。

(註 3) 見楊勇洛陽伽陽伽藍記校箋 (1982,正文書局),
頁十一。

(註 4) 見文獻第三期(1980)頁一一一- 一一五○。

(註 5)見范祥雍洛陽伽藍記校注(1970,華正書局),頁一


(註 6)以此種「順時鐘方向」記事者,並不始於洛陽伽藍
記,山海經亦以中、東、南、西、北的方向記述山
經、海內經、海外經。此外,六朝小說神異經、與
十洲記也大抵依此。

(註 7)見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本(下凡引本書文字均同)頁
十三。

(註 8) 見頁十四。

(註 9) 見頁十六。

(註 10)洛陽伽藍記所記載的歷史內容,主要為北魏高祖太
和十七年建都洛陽,至永熙三年京師遷鄴,北魏分
裂為東、西魏的四十餘年(493- 534)事蹟。

(註 11) 見頁十六。

(註 12) 見頁一六七。

(註 13) 見頁七六。

(註 14) 見頁八七。
135頁

(註 15) 見頁十一。

(註 16) 見頁一二四。

(註 17) 見頁一七一。

(註 18) 見頁二○九。

(註 19) 見頁六三。

(註 20) 以上二段,並見頁一至二。

(註 21)見唐晏洛陽伽藍記鉤沈(1981,廣文書局)頁四--五


(註 22)詳見劉敦楨中國古代建築史(1983年,明文書局)頁
八六。

(註 23)水經注(四部叢刊本)卷十六穀水注則曰﹕「自金露
盤下至地四十九丈。」,又魏書(藝文印書館)卷一
一四﹕「永寧浮圖九層,高四十餘丈。」與楊衒之
所記有別。

(註 24) 見頁十一--十二。

(註 25) 見頁四六。

(註 26) 見頁八八。

(註 27) 見頁一二四。

(註 28) 見頁六○。

(註 29) 見頁一二四。

(註 30) 明毛氏緣君亭原刻本,第五冊頁二十一a。

(註 31) 見頁十三。

(註 32) 見頁十四。

(註 33) 見頁十六。

(註 34) 見頁十七。

(註 35)見後漢書集解(一)(藝文印書館)第一卷光武帝紀上
,頁四一上。

(註 36)見三國志集解(藝文印書館)蜀書卷三十二先主紀裴
注引世語,頁七五四上。

(註 37)見史記(二) (藝文印書館)卷六一伯夷列傳,頁八五
二上。

(註 38) 語出詩經大雅蕩。

(註 39) 一見於卷一永寧寺(頁一七)、二見於卷一昭儀尼寺
(頁五三)、三見於卷二明懸尼寺(頁七○)、四見於
卷三大統寺(頁一三一)、五見於卷四宣忠寺 (頁一
六八)、六見於卷五凝玄寺(頁二一六)。

(註 40) 見頁一六八。

(註 41)見史記(二)卷一○七魏其武安侯列傳,頁一一六三
--一一六四。。

(註 42)見晉書(二)(藝文印書館) 載記十六姚萇傳,頁一九
一八--一九二二。

(註 43) 見頁七○。

(註 44) 見卷二龍華寺(頁七二)。

(註 45) 見卷二景寧寺(頁一一三)。

(註 46) 見卷三報德寺(頁一三五)。
136頁

(註 47) 見卷四退先寺(頁一九三)。

(註 48)當時南北朝人互輕,梁蕭子顯撰南齊書卷五十七魏
虜傳亦稱北魏為「偽」,稱「僭稱」年號,表示否
定對方政權。

(註 49) 見頁一三六。

(註 50) 見頁一四五。

(註 51) 見魏書(一)(藝文印書館)頁四七九。

(註 52) 見嚴可均全漢文(世界書局)卷四十二,頁十二。

(註 53) 見三國志集解,頁一一七一。

(註 54) 見頁一一三。

(註 55)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至北魏莊帝永安二年(528)
,歷時二百十一年。

(註 56) 見南齊書(藝文印書館)頁四五一--四五四。

(註 57) 道武帝什翼珪天興元年(399)七月,遷都平城,明
元帝405--423在位。

(註 58) 詳見魏書卷七高祖紀下(頁一○五--一○七)。

(註 59)詳北史(藝文印書館)卷十三宣武靈皇后胡氏傳,頁
二二八。

(註 60) 梁書卷三十二,南史卷六十一有陳慶之傳。

(註 61) 語見南史本傳,頁六九四上。

(註 62) 見梁書本傳,頁二二八上。

(註 63)見周法高顏氏家訓彙注(臺聯國風出版社1975)頁七
- a。

(註 64) 見頁十七。

(註 65) 見頁一○三。

(註 66) 見頁二○一。

(註 67) 見頁八一。

(註 68) 見頁二○一。

(註 69)如永寧寺浮圖之高度、與水經注、魏書釋老志所記
不同。

(註 70) 見頁八三。

(註 71) 詳見晉書(二)載記十二苻生傳,頁一八六三--一八
六四。

(註 72) 見頁七七。

(註 73) 見魏書(一)頁一三○。

(註 74)此事范祥雍考證甚詳,見其洛陽伽藍記校注頁八七
,注(14)。

(註 75)晉書(二)卷九十二文苑左思列傳,頁一一五四上。

(註 76)見楊勇世說新語校箋(明倫出版社1970)頁五九四。

(註 77) 詳見晉書(一),頁一○○八。

(註 78) 見世說新語,頁六八九。

(註 79) 見頁八八。

(註 80) 見頁二一二。

(註 81) 見頁二一三。
137頁


(註 82) 見頁一--二。

(註 83) 見頁十三。

(註 84) 見頁六三。

(註 85)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太史公曰,吾如淮陰
,淮陰人為余言……余視其母冢,良然。」,見史
記(二)頁一○六六。
水經注(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本)卷二十一汝水﹕「
余以永平中蒙除魯陽太守,會上臺下列山川圖,以
方誌參差,遂令尋其源流。此等既非學徒,難以取
悉,既在逕見,不容不述。」見水經注(二)頁二八
一上。

(註 86)原文不記年。今據魏書卷六七崔光傳﹕「(熙平)二
年八月,靈太后幸永寧寺,躬登七層浮圖。」見頁
七四五上。

(註 87) 見卷一永寧寺,頁一三。

(註 88) 見卷二平等寺,頁一○一。

(註 89) 永熙三年(532)京師遷鄴,為北魏滅亡之年,至武
定五年(五四七),為時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