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學佛散文的教主形象

南華管理學院哲學研究所教授 鄭志明

鵝湖
第281期(1998.11)
頁1-13


 

頁1

一、前言

  林清玄可以算是臺灣的多產與暢銷的散文作家,從十七歲開始寫作,到現在已有二十多年,共有一百多本書,銷售量約有六百萬卌。近年來,每年平均要出五、六本書,以及近二百場的演講。這樣的魅力,遠超出臺灣當代的其他作家,他的散文寫作風格括起了一場旋風,介入了臺灣社會與宗教,是極為獨特的文化景觀,或許可稱為「林清玄現象」[註1]

  這種現象已非純文學領域了,以學佛與修行經驗為寫作體裁,涉入宗教的出版領域,以類似精神靈修的散文寫作,來開拓龐大的潛在市場。這個市場隨著宗教的復興與流行,有日愈擴充的趨勢,臺灣有兩大作家是這個出版領域的佼佼者,除了林清玄外,另一個是盧勝彥[註2],但是盧勝彥早已經由宗教經驗的寫作,開創出其宗教運動,自立宗派與教主,其散文寫作的目的有極為濃厚弘法佈道的使命與色彩。

  林清玄現象是一個相當奇特的典型,僅利用佛教修行的精神境界,作為其寫作與演講的心靈糧食,仍維持作家的形象,其利益也僅於作品的暢銷與演講的收入。林清玄沒有去經營信徒,發展出宗教形式,但是林清玄已儼然成為語言與文字傳道的教主的教主,雖然,沒有組織,沒有儀式,沒有聚會,卻有一大群潛在的讀者與聽眾,把林清玄當成「神」來崇拜。林清玄或許也意識到這種龐大的人氣可以產生驚人的能量,遂於三年前成立了「林清玄文教基金會」,以淨化民眾心靈作為號召,將其演講轉化為有聲書,出版了《打開心內的門窗》、《走向光明的所在》等,且在傳播媒體上大作廣告,自稱是公益事業,在短時間內銷售量超過十五萬套[註3]

  也正因為有這樣龐大的潛在支持力量,當一九九七年六月其再婚事件的曝光,竟然能成為社會新聞的焦點,有不少報紙整版報導與後續報導,電視新聞以頭條要聞播出,且各種座談與叩應節目紛紛以此為話題,大抄新聞[註4]。這是一般作家所沒有的際遇,連演藝明星發生這種事,亦不過是影劇版的花邊新聞而已,林清玄應該感到榮幸才對。可是這個昔日被媒體寵慣的作家,卻對媒體大為不滿,指責媒體「嗜血成性」 [註5]。或許媒體道聽途說,有報導不實的現象,但這不應該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林清玄會是媒體抄作的對象昵?

  臺灣有一些新興宗教教主出事,媒體大肆報導是有道理的,因為牽連了不少信眾,爆發出社會事件,為什麼區區一個作家的再婚,也被等量齊觀成為社會事件呢?除了政冶或演藝明星等公眾人物外,一般人的「外遇」或「再婚」是不可能登上報紙的,作家或許也可算是公眾人物,但是還沒有那個份量其個人的感情問題會被媒體青睞。在這個事件中,林清玄不單是作家而已,而是被視為有十幾萬「信徒」的教主,其讀者會問「林清玄有沒有騙我?」這就是林清玄被新聞媒體炒作的賣點,才會去追求林清玄是否真的有價值上億的不動產?

  這個事件就不單是外遇與再婚的問題而已,牽涉到語言與文字教主的「誠信」問題,其精神教養的文字與語言,是真實

 

頁2

的心靈體會昵?還是利用這些工具來獲得個人的利益?在這樣的疑慮下,迫使了林清玄取消了當年所有預排的演講活動,宣佈「林清玄文教基金會」停止運作。這樣的決定,表面看來,好像事件已經結束,實際上,林清玄是以暫時遠離來疏解危機,以潛藏的方式來凝聚下一次爆發的能量。

  有一些新興宗教教主出事了,反而更能凝聚信徒,事件過後氣勢更為高漲。林清玄應該也是這樣,此一事件雖然迫使林清玄暫時退隱,郤未完全毀掉林清玄原有的基業,反而可以停下腳步重新調整,凝聚下一波再出發的能量。林清玄雖然感歎其以數千萬字建立起一個美好生活的思想,許多深受感動的讀者竟因為幾篇扭曲的報導而改變信念[註6]。實際上林清玄如果夠格成為「教主」,就有能力利用「劣勢」來創造新的發展「優勢」。

  一九九八年六月林清玄出版了事件後第一本書《生命中的龍捲風》,描述其事件後的心態與自我調整之道,彷彿看到了「教主」的新形象,以及再現江湖的新氣象。本文以《生命中的龍捲風》為探討素材,深究《林清玄現象》背後的文化意義。

二、「苦」─林清玄的心靈世界

  林清玄一九五三年生於高雄旗山,十七歲就開始寫作,立志成為文學少年,其早年著作有《蝴蝶無鬚》、《冷月鐘笛》、《蓮花開落》等,大約是二十歲到二十四歲的作品[註7]。從這些作品可以看到林清玄與其他青年散文作家相似,大多著重在個人生活經驗的寫實與感受,這時候他主要的精神資源,是文學、史學、哲學、生物、天文、創造心理學、人格心理學等書[註8]

  林清玄的文學才華之所以受肯定,與其多次獲得文藝獎有關,比如連續七次獲得時報文學獎,還有聯合報萬象散文首獎、中國青年寫作協會文學獎、吳三連文藝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吳魯芹散文獎、中華文學獎、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等十數次文學大獎。這段時間擔任記者、主編等職務,由生活感性的散文小品,轉向報導文學,擴大了其寫作的內容與風格,出版了一系列報導文學著作,如《傳燈》、《長在手上的刀》、《鄉事》、《難遣人間未了情》、《在刀囗上》、《宇宙的遊子》、《永生的鳳凰》等,另外,林清玄也從事藝術的報導與批評,如《在暗夜中迎曦》、《誰來吹醒文化》、《雛鳥蹄》等,還有文化評論的著作,如《城市筆記》、《林清玄文化集》等。

  為什麼林清玄會以佛學與襌修作為其散文寫作的主要內容呢?根據林清玄的自白,與其破碎的婚姻有密切的關係,如云:

在我十幾年的婚姻生活,就好像走入泥濘之地,或者陷進流沙,愈走愈荒涼、愈來愈深陷,我感到非常的痛苦和恐怖[註9]

林清玄的婚姻,前幾年應該還是維持親密的關係,如婚後第一本散文集《溫一壺月光下酒》,在自序中云:「感謝妻子小鸞的照應,他不但照顧我的生活,還是個最好的讀者與批評者,使我能時刻保持警覺的態度反省自己的作品[註10]。」在這本書中,可以看出林清玄的胸懷壯志,認為三十歲是寫大作的時候了,散文小道,何足掛齒,只是其工作餘暇寫出來的生活記錄而已,在寫作的風格上增加了報導文學的筆法,引用了古代的詩詞與典籍,有著強烈懷古念舊的情緒與感情。林清玄結婚的前幾年大致上維持這樣的寫作風格,第一個孩子出生於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廿四日,隔年出版了《鴛鴦香爐》,林清玄自稱以散文來取代日記,來表達其生活的感受。這本書大約收錄了其婚後三年內的作品,其內容林清玄界定為「生活」與「性情」[註11]。這個時期的林清玄還保持了早期唯美的性格,

 

頁3

寫了一系列的愛情故事,即後來出版的《玫瑰海岸》,但是在這本書快要完成時,大約在一九八五年[註12],林清玄開始陷入婚姻的泥濘之中,轉而學佛[註13]

  林清玄的學佛原本只是為了寄託其婚姻的痛苦,渴望從佛學的智慧中,探尋生命的安頓之法,如云:

在我生命最困苦的時候,也曾尋找過萬靈丹,向天求告:「請給我一帖靈藥吧。」我曾乞靈於宗教,探尋生命的終極安頓之方;也曾煉丹於文藝,追求情愛的平息煩惱之法[註14]

剛開始林清玄並未意識到要將佛學與文學結合起來,只是利用這些學佛的體驗,轉化成文字,作為平息煩惱的方法。這樣的轉變,卻讓林清玄掌握到時代的脈動。一九八五到一九八七正是臺灣社會的轉型期,人們對精神領域的渴望極為強烈,像清海這樣的教主大多發跡於這個時期,林清玄也趕上了這一波的風潮。首先結束其原先的寫作風格,《迷路的雲》算是前一時期的結束,在序文堙A林清玄己開始引用佛理,強調要在苦惱中鍛鍊智慧的菩薩[註15]。「菩提系列」開始了林清玄每年五、六本書,以及二百多場演講的新生涯。

  實際上,在寫「菩提系列」的時候,他與妻子之間還是維持著感恩的關係[註16],夫妻間的衝突並未如其事後的回憶那麼嚴重。林清玄也曾表示其學佛是受太太的影嚮,甚至是他太太發了很大的氣力,才把他帶入佛教的經典智慧[註17],另方面是因其內心的關卡,思考如何突破生活的層次與文章的意境[註18]。當時林清玄的「苦」不完全是家庭婚姻所造成的,但是這種苦惱隨著菩提系列的完成,一方面其思想逐漸成型,一方面也開始獲得讀者的大量回響,更堅定其寫作的信心,如云:

以文學為主軸,以佛法為經緯,我慢慢體會出一套面對苦惱的方法,而我的思想系統也跟著苦的轉化而成形了[註19]

林清玄將其作品定位為「學佛散文」,利用散文的方式來表達其對佛法的體驗,進行自我的啟迪與開發,故在菩提系列堣@再地感激其學佛老師廖慧娟的教化開啟,如云:「我每寫一篇文章,都在心埵V她頂禮,如果沒有她的慈悲寬容,真不敢想我會變成什麼樣子[註20]。」林清玄跟著其學佛老師廖慧娟學習襌定與般若、並每天念心經、大悲咒、拜佛、誦經等佛教功課[註21]。為什麼這種初入門的學佛作品,會在市場上暢銷昵?主要是因為佛學提供了龐大心靈映照的資源,可以契入現實生活中體會到智慧的泉源,林清玄就是利用其優雅的文筆,描述與佛理相感應的生活點滴。比如希代書版公司,稱林清玄為「最傑出的散文家,最精緻的小品文」,出版了《孔雀的幼年時代》,採用佛教「孔雀明王」的形象,指其是以智慧力摧破煩惱業障之主,林清玄比喻自己好似孔雀的幼年,在探求智慧的過程中,做著思想與心靈的鍛鍊,而小品文的方式,可以隨時將生活的小事轉換成如孔雀般美麗的智慧[註22]

  如此生活化的體驗小品,正好投和這個時代的知識水平與心靈需求。會去閱讀林清玄作品的讀者,大多是受過現代教育的知識分子,這個族群不同於一般的下層社會民眾,忙碌於生活,直接祈求於民間信仰的靈驗。即此一族群脫離了民間信仰的生態環境,但是在心靈上始終缺乏了真正的心靈寄託,或許這些人曾接觸了佛教、基督教或新興宗教,卻未必能經由修行切入各個宗教的智慧領域,依舊還是宗教的門外漢,林清玄的作品恰好提供了適度的精神資源,不會太難,又能從生活處去體驗。可見,從智慧的傳達來說,讀者需要林清玄,同樣地,林清玄也需要讀者,如云:

對於身陷生命苦惱的人,每天就好像上前線一樣,既然不能避免的要上第一線,那麼,精良的武器,充分的補給,承擔的勇氣都是不可少的[註23]

 

頁4

這個時期,林清玄將寫散文當作功德事業,一方面對自己來說是化煩惱為菩提的修行方式,面對自己的煩惱,企圖用文學的語言,表達佛教開啟時空智慧的概念,以及表達個體應該如何割捨與實踐,才可能走上智慧之路[註24] 。林清玄面對自己苦惱時,希望轉成智慧的功德,回向給閱讀的讀者。如此,林清玄可以利用佛理來排除自己的苦,另方面也能與讀者進行心靈的交流,這樣的心理,把林清玄推向「第一線」上,要求自己要有「精良的武器」、「充分的補給」、「承擔的勇氣」。所謂「精良的武器」,是深入佛教的智慧遺產,達到自我心靈的充分補給,所謂「充分的補給」,林清玄云:「我的充分補給是生活的真、思想的善、文學的美、佛法的聖。希望透過更深的學習與體驗,不至於在生命中白白受苦,而是每一次的苦都能成為智慧與慈悲的養料[註25]。」林清玄希望每一次的苦都能轉成智慧,來承擔人間的苦,這種承擔迫使他繼續撰寫「學佛散文」。

  林清玄從此找到寫作的龐大泉源,從「菩提系列」、「人生對話系列」、「現代佛典系列」、「禪心大地系列」等,成為臺灣最多產的作家,也是各界爭聘演講的主要對象,每年講二百場,也累積了不少錄音帶,林清玄將這些演講內容,還原為文字,出版演講集,或者直接出版「有聲書」,有了「演講系列」,比如從《心海消息》到《天邊有一顆星星》,從《身心安頓》到《煩惱平息》,從《在蒼茫中點燈》到《以有情覺有情》,從《歡喜心過生活》到《清淨心看世界》,從《平常心有情味》到《柔軟心無掛礙》,從《打開心內的門窗》到《走出光明的所在》等。什麼力量支持林清玄每年講二百場的演講呢?他說:

我常常想到世間的人也和我一樣,承受著類似的痛苦,我開始把文學與佛法結合起來,一面寫作,一面演講,我的動機很簡單,就是「學習的分享」,試著把經由學習所體驗的智慧與大家分享,一起面對自心的煩惱與外境的苦難[註26]

每年寫那麼多書,作如此多的演講,其實是件辛苦的事,林清玄自謂:「每天上前線的人,每年要出版五、六本書,每年要做兩百場的演講,其艱苦是不難想像[註27]。」既然是艱苦的事,是什麼動力讓林清玄樂此不疲?難道就只是「學習的分享」那樣單純的動機嗎?

  林清玄如此的表白,似乎將其寫作的動機過份地美化。如果只是「學習的分享」,有必要那麼辛苦嗎?每年出五、六本書與兩百多場的演講,這不是凡人做得來,雖然林清玄強調本無名利權位之念,或許是理性意識下的答案,實際上林清玄完全擺開了名利嗎?林清玄在這個時期有二個問題,第一是經濟上的問題,第二是心理上的問題。所謂經濟上的問題,是指林清玄辭去報社的工作,成為專業的作家,靠稿費維生。林清玄曾報怨臺灣的稿費太低,十年來幾乎沒有調整過待遇,大部分作家都是煮字療飢,以收入來說,還比不上在地攤賣成衣、賣鍋貼,甚至賣菜的[註28]。林清玄為了謀生,是否因此有著「為寫作而寫作」的生存壓力。所謂心理上的壓力,可能是林清玄不自覺的問題,當他以寫作與演講來發洩自己的苦悶時,無形中他極需要讀者與聽眾,表面說是智慧與大家分享,實際上是透過演講,讓聽眾需要他,他也需要聽眾,經由演講的成就來自我療傷,不自覺地有「教主」的壓力,「為演講而演講」,演講雖然可以有豐碩的經濟收入,但是林清玄是以「教化人心」的使命感,迫使自己成為演講的「教主」。

  「教主」的日子好不好過?那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生活,林清玄謂:「書籍大為暢銷,演講會人山人海,都出乎我的意料[註29]。」這句話的背後,反映出林清玄還是在意書籍是否暢銷與演講會是否人山人海,只是林清玄企圖將之轉化成教主的使命感。做「教主」的人常會說自己不會想要擁抱群眾,實

 

頁5

際上「教主」是渴望被群眾推戴,為滿足這種渴望,「教主」只好身不由己,繼續活在掌聲與崇拜之中,林清玄也有類似的教主體驗,如云:

這十幾年的生活就好像坐上日本新幹線的子彈列車,一直向前奔去,沒有時間停下來,看看窗外的景物。我多麼渴望生活的步調可以慢下來,也多麼渴望過著沒有掌聲與喧嘩的簡單生活[註30]

「教主」可能過著沒有掌聲與喧譁的簡單日子嗎?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不再被信徒所推崇,失去了其原有的榮耀與成就,被迫的下台一鞠躬。另一種就是自我的急流勇退,自覺地且主動地離開群眾,真正地開闢自我的靈性的世界。不過,第二類教主幾乎罕見,林清玄大致上應該歸類為第一類,但是他企圖以第二類的心境,來調節這種困境,如云:

因此,一九九七年,當我的再婚遭到扭曲誤解,我的內心雖然難過、遺憾,卻也為自己能停止忙亂的生活而慶幸、歡喜[註31]

林清玄如果有智慧的話,應該在「再婚」時自動宣佈退隱一段時間,一方面表示自我的道德勇氣,避免遭受外界的扭曲與誤解。一方面讓時間的空白,進行自我角色的調整與變換。事後的慶幸與歡喜,更顯示被迫的無奈與痛苦,只是另一種形態的「苦中作樂」,或許林清玄一直都活在「苦中作樂」的狀態,如林清玄云:「從前,在奔忙的生活中,保持心的安靜;現在,終於連生活也安靜了[註32]。」從前的「苦中作樂」並沒有化解其婚姻的苦,反而以再婚落入到另一種形態的「苦中作樂」。

三、教主──散文說教的魅力

  林清玄無意於宗教的發展,不是形式上的「教主」,但是其個人解脫痛苦的終極體驗以及積極的社會宣化,在生命形態上極類似教主,或可稱為精神上的「教主」。林清玄成為精神形態的「教主」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呢?林清玄辯解說,他是無意的,如云:

及至猛一回頭,我被稱呼為「大師」、「菩薩」,甚至成為許多人崇拜的偶像,也使我感到吃驚[註33]

林清玄為什麼會被許多人崇拜而感到吃驚呢?這難道不是他潛意識想要的嗎?一個作家要讓作品暢銷,最好的方式就是被讀者所仰慕,仰慕不就是另一種形態的「崇拜」嗎?更何況林清玄涉入對佛教神聖領域的領悟與教導,已經十足有了「大師」的架勢。或許林清玄徘徊在「仰慕」與「崇拜」之間,難免有著心理的矛盾,如云:

這個社會渴切的希望讀我的書,聽我的演講,近十年,常使我陷入掙扎矛盾[註34]

「仰慕」與「崇拜」實際上是很難劃清界限,一個作家很難要求讀者只有「仰慕」不要「崇拜」。雖然「崇拜」是讀者自發性的行為,但是林清玄有無誘導這種動機的嫌疑?「崇拜」的直接管道,就在於「教主」與「信徒」之間各種終極體驗的傳授,這種傳授主要透過兩個途徑,即語言與文字,轉而成為演講與書籍,林清玄的拼命出書與演講,實質上早就已晉升為「教主」了,只是林清玄不自知而已,才會陷入掙扎與矛盾。

  透過林清玄事件,我們可能要對「教主」的內涵重新加以定義,「教主」可以用來指稱各種宗教教養的精神領袖。這種領袖常會被當成「神」來崇拜,對於教主的這種「神」的崇拜,林清玄是有自覺的,如云:

我認為,人間的「神」應該重新定義。「神」字拆開來看是「示申」,也就是「意念的伸展」。一個人的某些意念比別人的意念更伸展,在那個範圍內,他就是神了[註35]

林清玄重新解釋「神」的定義,等於在解釋精神領袖「教主」

 

頁6

的定義,即各種社會領域都可能出現被民眾所崇拜的精神領袖,導致「教主」或「神」是無所不在的,如續云:

最明顯的意念伸展,表現在宗教、政治、演藝人物三界。宗教界固然有許多活佛、活神仙得人膜拜。政治人物生前希望別人喊萬歲、在公園與馬路鑴刻自己的名字,死後建廟堂祀奉,與宗教界的神明沒有什麼不同。演藝界也是,當我們看到麥可傑克森出現時,不也是有許多人狂吼、昏倒、歇斯底里嗎[註36]

林清玄的這種新的定義,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當代各種精神領袖之所以被崇拜的現象,或者說現代社會就是一種典型的崇拜社會,只要有魅力,就可以讓群眾產生歇斯底里的崇拜之情。「教主」與「神」是無意地被群眾推崇而出,還是有意地經營群眾,釀造崇拜的氣氛?關於這一點,林清玄的認知是相當深刻的,從「意念的伸展」說明了教主與信眾之間的關係,信眾的崇拜來自於教主的意念伸展,如此,信眾的崇拜是被教主的意念所引導,教主依舊是崇拜的主體。而教主的形成,就看他的意念是否比別人的意念更為伸展。

  從這樣的觀念來看,林清玄早就是「教主」,早已成為其讀者心目中的「神」,經由出書與演講,林清玄的意念確實比其他人的意念更為伸展,在這個範圍內是可以稱林清玄為「教主」或「神」。比如從菩提系列出版以來,林清玄開始感受到意念伸展的喜悅,最起碼他的信箱每天都是滿的[註37],意謂著有不少附著在他的意念之下的群眾。也因為菩提系列造成禪佛教書籍的出版熱潮,林清玄也經常被邀請到佛學院、寺廟去講課,也被邀請在佛教雜誌上寫專欄[註38],意念更深入到宗教界堙C支持林清玄意念繼續伸展的,是那些散在各個角落不知名的讀者[註39],而且林清玄也把寫作的意念伸展當作是一件功德,要把這些功德回向給他的妻子小鑾,還有一切眾生[註40]。為什麼作家的意念伸展對眾生是有功德的呢?書籍暢銷的功勞應該歸功於讀者的購買才對,當作家意識到有,功德的存在時,實質上已把自己當「神」來看待了。

  林清玄對自己是有信心,認為其「神」的形象是貨真價實的,比很多浪得虛名的「神」有著專業的修煉,如云:

神不可能這麼輕易的現身在這個世界,但理性的思考一下,每個人在他的專業裡不都是別人的神嗎?只是這種專業往往要多年錘鍊才能臻於成熟,唯有宗教、政治、演藝人物可以塑造、吹捧、無中生有吧!於是宗教界、政治界、演藝界乃成為騙子與痞子的溫床。如果我們的意志一退縮,他們的意念就會佔領我們,使我們成為無知、意志薄弱的人[註41]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別人的「神」,有些領域如宗教、政治、演藝人物是經由塑造、吹捧出來的「神」,是意念的騙子或痞子,卻也能佔領群眾的意念,這樣的「教主」常造成人世間的混亂。林清玄認為此現象不只是「教主」有意造成,當代群眾降格去求速食的「神」,導致真正的「神明」不會獨自顯現,反而是其孿生兄弟「神通」、「神祕」、「神經」等到處風行,捕捉了群眾的意念[註42]。林清玄認為專業的「神」是要有多年的鍛鍊才能成熟,這一點林清玄是有自信,在其「 禪心大地」的寫作系列堙A自認為體會了佛教大菩薩的自在神通遊戲三昧,利用會心的遊戲散文來幫民眾找鑰匙,確信彼此的生命在意念的交流下有更深刻的意義[註43]。如此,寫作與演講就變成了功德了,不僅自己可以修行,還能夠幫助眾生除去人間火宅迫人的熱惱[註44],轉而也成為眾生膜拜的「神」。

  林清玄在「無盡意系列」堙A將其個體的自我修行擴大到對社會關懷與世間改革上,認為一個人出離世間做自我的完成,還不如與人世的因緣一起完成,積極地對世間的不公平、不正義等進行批判與改革,這種改革與佛教的普度眾生是相呼應

 

頁7

[註45]。這個時期,林清玄培養出類似教主「解救眾生」的壯志,強調個人的修行不能自外於環境而獨存,如果社會不公義,眾生平等的理想就不能實現,若人人不能享有免於匱乏,免於恐懼的自由,則解救眾生就變成妄念[註46]。林清玄開始將其寫作與演講,視為一種社會改革運動,類似李登輝總統的「心靈改革運動」,可是多了些對現實的不平、現象的荒誕與現狀的怪異等批判,更接近了「教主」悲天憫人的宗教情懷,積極透過其自認為的改革方式,投入於解救眾生的行列,首先,他成立了「林清玄文教基金會」,是其投入社會的第一個事業。

  林清玄從宗教的立場出發,難免還是偏向於「心靈改革」的層次,勇於反省人類心靈自我創造的問題,比如對於民眾「神」的偶像崇拜,還是有所批評的,如云:

對別人不會產生偶像崇拜、權威之感,當然對自己也就不會產生權威之感,或者,不會因為修行幾天就覺得自己已經很了不起[註47]

「神」或「教主」都是源自於人們的偶像崇拜與權威之感,從心靈改革的立場,這種崇拜也是人類最大的迷失。林清玄反對崇拜他人,但支持走自己的路,塑造自己的偶像,如云:「我們應該塑造自己的偶像,為自己的流行文化定位,走自己的路[註48]。」建立自己的文化與自己的風格,才不會被流行的偶像牽引。這種自覺來自修行,卻不可因修行而有權威之感。同樣「教主」也該自覺到偶像的地位,應該割捨權威,如云:

一個修行人,不要隨便相信權威,也不要隨便就相信一個不可知的境界,因為那是無法檢驗的。同時,由於不能相信權威,及不可思議或不可了解的境界,當然就更不要去製造這種不實在的境界[註49]

一個沒有權威之感的教主,是否更具有權威?不去空談境界的教主,是否更擁有境界?林清玄常常這樣的自我警覺,顯示自已是一個時時進行自我內心習慣的突破之人[註50],這種指導者的身分與修行境界,對廣大的群眾來說,不正是另一種偶像崇拜與權威之感嗎?

  林清玄雖然是一個作家,卻涉入到龐大的宗教領域而無法自拔,其以修行自居,已非單純的作家身分,且長期的宗教說法與境界開示,已像是「大師」或「教主」,深深地投入到宗教神聖領域的深層結構之中。要理解林清玄的「教主」形象,還是要從林清玄對神聖體驗的個人領悟處入手,他採用了佛教豐富終極體驗的神聖境界,以其清明正覺的智慧,來幫助個人斷除煩惱、恐怖與顛倒夢想,獲得身心終極的安頓[註51]。林清玄以這樣的理想境界製造了一個動態的實踐歷程,在這個過程中企圖以積極有效的行動,把個人、群眾與社會從問題叢生的狀態中,轉變到佛法共證的神聖境界中,用來消除或改造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窘困狀態[註52]。如此,林清玄利用寫作或演講,將個人與終極體驗的各種關係宣泄出來,形成了覺悟與拯救的具體行動,教導群眾如何以堅強莊嚴的心,來處理生命中痛苦、無聊、悲哀、煩惱、無明、迷失等負面情境,邁向覺悟、光明、智慧、慈悲、解脫、偉大的圓滿人格[註53]。在神聖的終極力量的作用下,教導者與被教導者緊密地相互連結在一起,彼此實現自我完善的需要,見證了神聖超越的力量。教導者也因此被視為神聖力量的化身,獲得了人們的崇拜。

四、誤解──教主形象的維護之道

  「教主」的形象主要是建立在神聖的體驗上,以其終極的圓滿形態,幫助眾生打開通向神聖的力量,如此,教主成為神聖的象徵,取得人們的敬仰與崇拜。由於教主的形象已等同於終極的神聖存在,對其人格的形象就有更高的要求,希望「教主」就是「神」的化身,是圓善完美的道德形式,以其特有的神聖形態,來疏導世俗的混亂生活,邁向新的生存秩序。在現

 

頁8

實世界中要當「教主」有極大的困難度,必須不斷維護其神聖超越的形象,一方面其終極力量不可亡失,一方面其世俗生活必須完善。在這樣的高標準下,當「教主」會比常人有著更多的困境與考驗,稍微有閃失,就可能前功盡去。不過,教主也還可以東山再起,取得另一波發展的優勢[註54]

  為什麼教主能夠東山再起呢?教主用何種方式東山再起呢?當代社會教主一旦出事,就會被媒體大肆炒作,形成一面倒的批判聲浪,可能瓦解其原先凝聚的各種社會資源。教主的危機主要有二,第一是斂財的控告,第二是道德的指責。一般新興宗教的教主大多是栽在財務的糾紛上,栽在道德指控上林清玄算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當教主東山再起時,為什麼人們不會再追究當初事件的原委,反而更加地維護教主呢?

  一般教主很少深刻地描述其個人的心路歷程,只能從外在的表現形態去作分析,難免與事實有所出入。由於林清玄是個作家,且未自覺到其「教主」的身分,其對於此一事件前後個人心路歷程的描述,提供了極具典型的分析案例,其對「教主」形象維護的種種方法,應該也是其他教主東山再起所慣用的方法。林清玄可能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使用了這些方法,足見,這種方法也是教主們共有的心理特徵與人格形態,在神聖的體驗下一種很自然的對應之道,或許,這正是從神聖到世俗的轉化過程的一種有機的規律,建構了特有功能的對應形式。這種對應形式分成下列幾項來作說明:

  第一、一切的衝突都來自外在形式的誤解:這是教主自救之道的最基本原則,即教主的神聖本質是始終不變的,變的只是外界的錯誤認知形式而已,形式的衝突只是一時的外在制約而已,並未傷害到終極的本質。教主可以再經由其神聖內涵的擴充,重新適應外在的形式,取得較佳的發展位置。如林清玄從不去碰觸其外遇與再婚的道德問題,反而擴大外界傳媒不實報導的部份,把自己塑造成被傳媒迫害的犧牲者,轉而成為無辜的被害者。這種轉移攻擊目標的手段可以講得理直氣壯,如云:

在被造謠時,我不著急,因為我有自知之明。
在被誤解時,我不著急,因為我有自覺之道。
在被毀謗時,我不著急,因為我有自愛之方。
在被打擊時,我不著急,因為我有自愉之法
[註55]

「造謠」、「誤解」、「毀謗」、「打擊」等,好像是傳播媒體故意跟他過不去,是傳播媒體嗜血成性,而不是他自身道德有何問題,反而怪讀者的反彈與指責是不明事理。這是教主自衛的最好心理建設,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原理下,教主永遠是「清者」,傳媒與群眾是「濁者」,「濁者」是鬥不倒「清者」,「清者」不曾因一時的被誤解而著急,因為他早有「自知之明」、「自覺之道」、「自愛之方」、「自愉之法」等。「誤解」是因為別人不明事理,「毀謗」完全是別人的特意打擊,「錯」都是別人,「對」都是自己,別人的「錯」,只能造成一時的挫折,不會造成傷害的。若有傷害,都是「不明事理」的社會所造成的,讓教主成為代罪恙羊,教主為群眾的無知受罪,更顯示出教主的偉大。

  第二、強調人間沒有絕對是非:轉移外在的攻擊目標與型塑被迫害的形象,並未真正解決問題的焦點。引爆事件的焦點依舊還是衝突的主要原因,被控告詐財的教主,要清楚的交代財物的流向,證明確無斂財的嫌疑;同樣地,被道德指控的教主,必須明白表示自身的道德,證明確無瑕疵的嫌疑。當教主無法舉出貼切的實證時,常會以較為抽象的論理形式,來模糊衝突的焦點。被控詐財者會主張宗教的財物交流無絕對的是非,若有絕對是非,所有的宗教領袖都有詐財的嫌疑。被道德指控者則強調道德沒有絕對的是非,如林清玄云:

我們的情感不是是非題,沒有絕對的是非,因為每一個情感都是不相同,不能類比的;每一段情感都是對錯交纏的

 

頁9

,在失敗的情感中,沒有贏家[註56]

形式之所以被誤解,是因為沒有絕對是非的形式。林清玄長期佛理的神聖體驗,已習慣於一切的法都在變動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正是其度過再婚難關的護身符,事理沒有絕對,都在時時的變動之中,唯有打破形式的執著,才能跳脫出對錯交纏的感情執著。從教主的角度來看,他不是故意模糊問題的焦點,而是彰顯出更高的理想境界,進而來證明教主是有智慧的,早已超越了對立的形式,有著更深的覺醒與體會。在這樣的表述中.反而意謂著眾生的層次太低,落在形式上的執著,而不了解教主的偉大。當訴諸於神聖的體驗,教主是愈挫愈勇,因為每一次的挫折,都可以用來表明其異於常人的終極境界。任何的形式的考驗,教主總是最後的「贏家」,以其超越是非的神聖體驗,證明一切的打擊,都無法衝垮教主所象徵的宇宙永恆法則。

  第三、承認自己在形式上是有技術的缺失:當無法用神聖的體驗來模糊問題的焦點時,把一切的錯誤歸諸於技術的缺失,承認自己在操作的過程中確實有不當之處,願意在形式上作彌補,但是就其本質來說,教主依舊是永遠超越而神聖的,如林清玄云:

我對自己過去情感的受傷、因緣的挫敗也沒有任何藉口,這都是我生命的必然之路。我也願坦然承擔任何的批評,並把這些批評當成石階,走向更高的位置來回看自己的人生[註57]

教主在現實的人生路上也是會有「情感的受傷」與「因緣的挫敗」,這些都是事實,很難用抽象的論理來模糊問題的焦點。此時,教主會承認他只是一個平凡的「人」而已,「人」非聖賢,孰「人」無過。即要求群眾將標準降低到「人」,放他一馬,只要是「人」,都難免會有技術上的不周延。教主大多是跨越在「神」、「人」之間,當在宣揚神聖的體驗時,教主就是「神」的化身,當落入現實的挫折與矛盾時,教主立刻承認他只是個平凡的「人」,但是他是有誠意地想要突破「人」的有限形式,故一切的批評,教主都會廣納雅言,是其成就為「神」的階梯。從這個角度,又可證明教主是偉大的,教主之所以異於常人,就在於其「改過」的智慧,實現自己就是真理的神聖實踐過程。

  第四、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承認過去的挫敗,往往是用來證明其現在的選擇是「對」的,教主永遠是有智慧的,連擺脫痛苦尋求幸福,教主始終還是高人一等,如林清玄云:

在我們常常相偕登山的一段日子,正是外界對我們的愛情、婚姻議論最多的日子。許許多多的議論都是從世俗的觀點出發,最重要而且未被觸及的觀點是:我們是如此相愛,我們的相愛是來自心靈的互通[註58]

在道德的指責下,林清玄認為只要「相愛」,雖然千萬人反對,仍無法阻止「吾往」的勇氣。林清玄也要其所有的讀者相信其「吾往」的選擇是對的,雖然社會的輿論一時無法平息,那都是世俗觀點下的謬誤。真正的教主都是超越世俗的,用他「新」的選擇,昭示來自真理的另一條明路。照林清玄的邏輯,只要「相愛」能超越世俗觀點的「外遇」與「再婚」。為了證明「相愛」,林清玄詳細述說過去婚姻的不幸,以及妻子曾落髮出家的事實,表達婚姻早就有「名」無「實」,只是因為他特別重「情」,所以還維持婚姻之「名」,由此可以宣揚重「情」教主的偉大,導出林清玄有權利再獲得另一次真情的「愛」,群眾應該為教主找到真情的「愛」而高興,怎麼可以從世俗的觀念來加以否認呢?順應世俗觀念的人都是不懂變通的「錯」,教主順應終極的選擇才是應變的「對」。這或許就是教主的威權,形成教主都是「對」的教條,林清玄不是真的「教主」,還未形成威權,但是透過說理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形象,背後還是有「威權」的意念在。

 

頁10

  第五、反指外在的批評是泛社會的謬誤:教主對外在「批評」的態度,也是兩面性格的,當技術層面出了差錯時,表現出十足認錯的態度;當自我理性圓足時,則表現出勇於對抗批評的態度,如林清玄云:

這個社會上太少心靈互通的愛情了,以致大部分在看愛情時也不會從心靈出發,他們泛政治、泛社會,也泛道德[註59]

指責外在的批評,未必都是從心靈出發,往往落在形式的執著上,有強烈泛政治、泛社會與泛道德的弊病,在這些弊病下教主反而成為最大的受害人。教主常把「神聖」與「世俗」對立起來,導致教主的神聖體驗常被世俗的罪惡無情攻擊,這不是教主的「錯」,而是教主為著眾生揹著世俗的黑鍋,進而美化成一切的惡意批評,都是教主為社會贖罪。這一招是教主置於死地而後生的絕招,將神聖與世俗擺在對決的場景中,引發眾生對教主同情,進而共同的批判世俗,以維護教主在他們心目中的神聖地位,形成信徒與教主的共命,以抗拒外在世俗的挑戰。當教主建構出為眾生受苦的形象時,表達了神聖是要在世俗中付出代價,但是教主也在受難中增強了信徒獻身的信心,確信神聖的覺醒可以戰勝生活上種種無情的煎熬。

  第六、肯定自己才是真正地為真理奮鬥:教主也常以脫離情境的方式,表達其個人情操的清高與超越,根本不會在意世俗的「批評議論」與「歌頌讚美」,教主的存在只為了終極的體驗,要求自己不斷地走向真理,真理以外的東西,教主似乎都不會放在心理,如林清玄云:

這世界,被批評議論和被歌頌讚美都是正常的。如果所有的人都批判我們,我們不能走到真理的台階;如果所有的人都讚美我們,我們也不能走到真理的台階;唯有在讚美與批評中還能保持沈默的人,才能知道自己的路向,走向真理的台階[註60]

實際上林清玄還是在意別人的「批判」與「讚美」,認為「真理」多少還是受到外界的影響,只是林清玄在這個事件中學會了「沈默」,肯定「沈默」才能幫助教主體會到最有意義的終極境界。教主是不曾在「批判」與「讚美」中迷失的,一切的逆境與順境,都是教主追求真理的必然之路。如此,又可以彰顯出教主明智的形象,以及為真理奮鬥的信仰情操。即教主以其智慧來跳脫出世俗的糾纏,建立出與神聖真正體驗的覺悟之路。當信眾相信教主是為真理奮鬥,為了與神聖體驗相聯繫,都願意承擔教主的逆境與順境,當成了自己的神聖實踐。信眾的崇拜感情就是由此而生,相信教主的一舉一動都是要帶領信眾歸向真理的,信眾崇拜教主,即教主代表了神聖的存在,經由教主終極的自我完成,可以護佑眾生一體成就。

  第七、要求自己增強克服困境的能力:教主既然是眾生精神皈依的對象,教主就必須時時展現出自己內在無限的潛在力量。教主雖然也是個平凡的人,但是不能與世俗同樣的見識,最起碼要顯示出其超乎常人的生命力,確實盡「人」的力量去實現「神」的存在,如林清玄云:

站在急水沖刷的巨石上,我想到當環境還原為一座孤立的島,其實正是人剝除俗世外貌、解脫形式化束縛的最好時機,我們可以有全副的精神與意志來加深心的體驗與感受[註61]

林清玄將其事件的危機視為是「剝除俗世外貌」與「解脫形式化束縛」的最好時機,經由此一事件,林清玄擴充了克服困境的對應能力。教主是否能實現真理,在於教主危機處理的能力,能從面臨的現實困境中,獲得修行的鍛鍊,積極地體驗神聖的存在。教主克服困境的同時,加深了其內心的體驗與感受,不僅個人得到了精神的新生,也能吸引住信眾的信賴與崇拜,增強了彼此情感的相互交流。群眾本身未必會有真實的終極體驗,但是以崇拜教主的方式,相信教主能以其克服困境的秩序

 

頁11

能力,幫助其信眾亦達到至善而超越的神聖領域。對信徒來說,教主克服困境,達到完美與理想的情境,是信仰最深刻的源泉,教主對應事物的實踐行為,正是集體邁向神聖領域的超越力量。

  第八、繼續成就自己的終極境界:教主行為就是神聖的象徵,除了有克服危機的能力外,還要不斷地闡揚其個人種種的終極體驗,真正達到一個不被世俗所污染的心靈世界,如林清玄云:

唯一使心靈清明的方法,是不斷回歸自己心靈的上游,尋找心河的發源,才能夠免除流言的汙穢與干擾,走到一個充滿能量的生命的上游[註62]

林清玄還是放不開流言的汙穢與干擾,在意外界對他的攻擊與批評。可是要成為教主,就必須使自己的語言與行為經常置身於神聖的象徵之中,林清玄稱之為「不斷回歸自己心靈的上游」與「充滿能量的生命的上游」,即要求自己的生命形式與宇宙生存法則和諧一致。雖然外界有許多的質疑,林清玄始終認為其個人的生命體驗,有著誠摯的道德品質,培養出實踐的智慧,是來自於心靈體驗的生存技術,足以改善現實世間的災難、病害與混亂,顯現出神聖存在的深邃意識與象徵力量。教主之所以能東山再起,即教主不喪失其衶聖的本質,且能與世俗相連接,建構了超驗的生活法則,對信眾依舊有著強烈的吸引力,維持教主與信眾間的生理、心理與社會整體生存的和諧關係。教主為了生存的和諧,就必須不斷地昭示自己修行上的成就,證明其言行舉止都是神聖的彰顯,契合了永恆的宇宙法則。

五、結論

  林清玄一再強調他只是平凡人,認為他的散文寫作與公開演講,只是「作一個平凡人,不斷學習轉化,邁向生命更美好的境界[註63]」。或許林清玄始終都只是這樣的信念而己,但是其由「平凡人」到「美好境界」的過桯中,經由各種傳播管道的宣揚,對讀者來說,自然形成了「神」與「教主」的崇拜。

  林清玄「成」於傳播,也「敗」於傳播,這也是公平的,做為一個公眾的人物,尤其是宣揚道德的修行人,就不能把自己視為平凡人。若真是平凡人,林清玄就應該不再撰文說教,回歸作家本色。作家該不該涉入宗教領域,這原本就是見仁見智的事,或許作家可以用宗教體驗來擴充其文學的美感但是作家不能以修行者自居,到處去弘法,此時作家已是宗教家了,自然就成為讀者心目中的「教主」了。

  林情玄的作品已非單純的文學寫作,而是經由文字契入神聖的終極體驗,將世俗世界與神聖世界關連起來,讓讀者經由閱讀,獲得終極意義的傳達,進而獲得心理治療的效果,讀者把閱讀的精神食糧轉換成對「神」與「教主」的崇拜。林清玄從此不再是平凡人了,必須為他所建構的精神世界負責,為依附於他的廣大讀者繼續心理冶療,也要不斷地開拓其圓融的生命境界,以符合宇宙法則的神聖體驗,維持其聖人或教主的形象。

  這是作家涉入到宗教領域的喜悅,還是悲歌呢?或許林清玄是身不由己,但是當他用散文與演講來打動讀者的心,造成書籍的暢銷與演講的客滿時,林清玄就應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他已不是平凡人了。如果,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那就很有意思,值得追問,在什麼樣的環境下,讓一個心靈經常觸及神聖體驗的作家,沒有自覺到神聖領域的特殊角色昵?

 


註釋:

註1:林本炫,〈打開林清玄的門窗〉(《中國時報》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第三十七版)。

 

頁12

註2:有關「盧勝彥現象」,筆者另有專文,參閱鄭志明,《臺灣當代新興宗教(卷之一)》 (國際佛學研究中心,一九九六),頁四六─一三七。

註3:其書六百萬冊,有聲書十五萬套,是根據記者的調查與估計,出於《聯合報》一九九七.六.七。

註4:簡志忠,〈不如歸去〉(《生命中的龍捲風》 (圓神出版社,一九九八)的序文),頁一。

註5:〈林清玄:媒體炒作下我變無情無義的人〉,《聯合報》一九九七.六.一0。

註6:簡志忠,〈不如歸去〉,頁八。

註7:林清玄,《變墨荷花》 (皇冠出版社,一九八八),頁九。

註8:《變墨荷花》,頁一二二。

註9:林清玄,《生命中的龍捲風》 (圓神出版社,一九九八),頁一四。

註10:林清玄,《溫一壺月光下酒》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一),頁六。

註11:林清玄,《鴛鴦香爐》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三),頁七。

註12:最快的話,也大約在一九八四年底,在一九八四年五月《白雪少年》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四)的序中,對妻子小鸞還是心存感激,如云:「感激妻子小鸞,有了她的支持,我才能在這幾年走遍大半個地球,才能在長夜的創作時得到真正的滿足與心安。感謝我的孩子亮言,他像一面清明純淨的鏡子,讓我時常照見小時候的自己。」

註13:林清玄,《玫瑰海岸》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七),頁五。

註14:《生命中的龍捲風》,頁二四五。

註15:林清玄,《迷路的雲》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五),頁七。

註16:一九八八年元月二日,林清玄在《如意菩提》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八)的序云:「寫如意菩提時,我的生活正面臨著極大的動盪,感謝妻子小鸞,為了護持我寫作菩提系列,她承擔了許多病苦,因此菩提系列如果有什麼功德,我願全數回向給她。」

註17:林清玄,《紫色菩提》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六),頁七。

註18:釋果淳,〈神蹟、文學、菩提路──林清玄的蛻變〉(《人生雜誌》,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一月,《星月菩提》,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七),頁二六九。

註19:《生命中的龍捲風》,頁二三。

註20:林清玄,《鳳眼菩提》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七),頁八。

註21:《星月菩提》,頁二七三。

註22:林清玄,《孔雀的幼年時代》(希代書版公司,一九八六),頁五。

註2325:《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三。

註24:《紫色菩提》,頁六。

註2627:《生命的龍捲風》,頁二四。

註28:林清玄,《越過滄桑》 (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二),頁五。

註293031:《生命的龍棬風》,頁二五。

註32:《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七。

註3334:《生命的龍捲風》,頁二六。

註35:林清玄,《真正的愛》 (圓神出版社,一九九七),頁二三0。

註36:《真正的愛》,頁二三一。

 

頁13

註37:林清玄,《寶瓶菩提》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九),頁十三。

註38:林清玄,《有情菩提》 (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二),頁九─十。

註39:林清玄,《處處蓮花開》 (九歌出版社,一九九四),頁十二。

註40:林清玄,《拈花菩提》 (九歌出版社,一九八八),頁九。

註41:《真正的愛》,頁二三一。

註42:《真正的愛》,頁二三二。

註43:清玄,《會心不遠》 (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一),頁十九。

註44:林清玄,《心海的消息》 (健行文化出版公司,一九九一),頁十一。

註45:林清玄,《熱氣球上升》 (健行文化出版公司,一九九三 ,頁四。

註46:林清玄,《多情多風波》 (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五),頁十七。

註47:林清玄,《歡喜心過生活》 (圓神出版社,一九九三),頁一一九。

註48:《熱汽球上升》,頁一九0。

註49:《歡喜心過生活》,頁一二0。

註50:《多情多風波》,頁二一九。

註51:林清玄,《身心安頓》 (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一九九一),序六。

註52:Frederick J. Streng:金澤、何其敏譯,《人與神─宗教生活的理解》 (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頁三三。

註53: 林清玄,《煩惱平息》 (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一九九二),序七。

註54: 教主的東山再起是一個有趣的課題,臺灣教主經常出事,卻又能安然無事,這種現象參閱鄭志明,《臺灣當代新興佛教─襌教篇》(南華管理學院,一九九八),頁二一0─二二四。

註55:《生命的龍捲風》,頁二四六。

註56:《生命的龍捲風》,頁二四五。

註57:《生命的龍捲風》,頁四七。

註58:《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一八。

註59:《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一九。

註60:《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二四。

註61:《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三三。

註62:《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三一。

註63:《生命的龍捲風》,頁二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