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利爾美術館藏北周石造交腳彌勒菩薩七尊像略考

─光背僧伽梨線刻素畫圖相試析之二

林保堯

佛學研究中心學報第四期

1999年07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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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本文是針對此尊造像背面勒刻的佛衣畫,即A區之外的各場景,作一圖像的解讀與論述。

  整體觀之,B區、C區、D區所作場景面積,不如A區之大,而且在圖像語彙,亦不如A區繁複多元,因而顯現即為簡潔有秩,而且圖像意旨亦極清楚明顯。B區正中的W〈天寶馬王圖〉,雖無法確知論證其圖旨,但是左右二側的W1、W2〈天神騎坐圖〉,實是A 區A1未來歸依大慈者彌勒成佛時,令諸天聞喜〈成佛聞天圖〉之謂。

  C區的〈天宮寶塔圖〉;就整體僧伽梨素畫觀之,實是A 區兜率天宮淨土圖世界意指的,如大迦葉本於頭陀與持戒並修之行,得以往生A 區兜率天淨土世界的〈涅盤常樂圖〉。而其左右X1、X2二供養人物,則是A區A1未來歸依大慈者彌勒菩薩所託生之父母,雖其處於胞胎中,然如兜率天宮的〈彌勒父母圖〉。

  D區的〈地獄諸難圖〉,雖是世間眾生的苦痛之處,但是因A區兜率天宮淨土世界的彌勒佛,為眾生所值遇,因而成為眾生出家學佛道的精進處,故D區的地獄諸難圖,應是彌勒精進眾生學佛道的〈值佛精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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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言

  此尊石像,雖底座基部有些微損,然整體造作上,最為重要的正面交腳彌勒菩薩七尊造像,以及像體四周上下各處布滿的各種嚴飾圖像,仍是幾近完整無缺且又清晰可辨的。尤以石像背面所鐫勒圖寫的僧伽梨線刻素畫形樣,不僅明示了此尊造像整體造作組合的特有教理思想與時代背景,同時地,還賦予了整體圖像結構基礎的特有時代意義與造作經緯,故實是一尊極富深討價值的稀有範例。(圖一、二、三、四)

  此尊弗利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ART)藏的〈北周(五五七~五八一)石造交腳彌勒菩薩七尊像〉,有關的傳承與流傳,因筆者寡聞而不知,然依弗利爾美術館所提供的有關此尊像的蒐藏檔案文獻資料,即該館藏品編號為〈11.412〉的《S.1.309》冊頁抄錄(以下略稱《弗錄》 註1)知,此尊石像購自於北平的Ta Ge Shang,然於何年何時何人?經手輾轉到弗利爾美術館?甚而收藏價格等?皆未列出,令人甚覺可惜。 註2但是,此《弗錄》中有關前輩諸學者對此尊造像所作的開發與各類研究報告,卻作了即詳盡的收錄,這個對此尊造像的探究,實在給予了莫大的方便與助興。因而筆者於數年前,依此《弗錄》資料,作了二篇的論述, 註3然而仍有未盡之處,故於今擬在作一文,試以述之。

  前述的的二文,僅止於僧伽梨線刻素畫整體圖相的A區畫面場景之述而已(圖五、六、七、八、九、十),A區之外的B區、C區、D區三場景尚未述及。然此三區圖相場景之述,今擬依「圖像解析」與「圖像解讀」之序述之。

二、B區圖像解析


  B區圖域,正是此尊像體下身的最上三分之一處,亦是像體雙足的上腿部及其之間的所佔圖景之處,而此圖景空間正位於A區上身的〈腹圈圓輪圖〉之下。

  此段圖景,僅只一段,共三舖圖像,即以正向挺視的雄健寶馬為主,左右則賦予正向前視,雄糾有力的二神人,故其圖似可稱以〈寶馬神人圖〉。(圖九、十、十一)

  正中寶馬,健碩高大,肌肉結實,遒勁有力。馬之身形,作正面挺立之勢,因而整個馬面及前腿筋骨,極為顯眼壯碩。特別是,馬面整體姿形,更為突顯,最上馬耳,高舉挺立,左右相向。左右雙眼,明張直視,炯炯有神。馬鼻兩孔,微略張仰,有如急喘屏息。馬嘴寬適,稍稍微開,極似急奔停住,且呼且吸之狀。前腿直立神挺,筋肉結實高突,有如所謂的千里神駒,人中馬王,因而其圖不妨稱以〈天寶馬王圖〉。

  兩側神人,左右各一,姿形如正中寶馬,皆作正面騎坐之勢,雄偉健碩,糾糾有勁。其左天神,身著高領罩頸,緊身束腰的武將形衣飾,下裳褲裙,緊紮至踝,其上飾有三道圓珠紋樣,左右二腳,共有六圈。天神坐姿,右腳上舉盤腿,左腳自然垂立,悠然穩適地騎在牛背上,而天神兩側垂下衣帶,亦順勢垂落在蹲伏於地的牛身前腳後尾之處。天神手臂有四,手中持物,除一臂持弓、一臂持三戟叉外,其餘二臂,皆不清楚。天神頂戴寶冠,極為華麗,似以片片花瓣形片串結而成的冠緣裝飾。正中頂冠,飾有高起的半圓花形冠飾,其後且有一道圓光。

  其右天神,衣飾裝扮,幾如左側的武將形衣飾,然其褲裙卻無圓珠紋飾,樸素異常。兩腳坐勢,正與左側天神正好相反,左腳盤起,右腳則自然垂立地騎坐在一隻大鳥背上。此鳥造型,側面觀之,極似金翅鳥,亦似迦樓羅鳥(Garula),不過,若從鳥頭部份上較為尖短又寬的鳥嘴,以及高突前傾又豐厚的鳥冠來看,應是古代印度所謂的迦樓羅鳥。 註4其臂有四,手中持物除一臂持弓,一臂持三戟叉外,其餘二臂皆不清楚。頂上寶冠,基本上,同於左側天神。然而,此騎乘之勢的二神人,於圖像學上可稱以〈天神騎坐圖〉。

三、B區圖像解讀

〈天寶馬王圖〉

  正中寶馬,極為殊奇罕見,尤其寶馬的正面姿形,更是各類佛教美術上,甚少表現的題材,故其圖像,極為不易探解。若從此類刻繪於佛身上的僧伽梨素畫造像作品來看,即同樣是弗利爾美術館藏的隋代石造殘缺佛立像(圖五、六),傳出自河南安陽高寒寺的佛立像拓片(圖十二),以及近年台北傳說所藏的隋代石造藥師佛立像(圖十三)、及印度新德里國家博物館所藏的出自和闐的壁畫殘片(圖十四)四舖來看,於其佛身上皆有寶馬造作,但其中的前二舖,同於此尊佛衣上的,寶馬作正面挺立姿形,台北傳說這舖,雖也是正面挺立之姿,但馬頭則是作左側傾視之勢,稍有不同,而和闐這舖,則是作橫面飛奔之勢。由此看,五舖佛衣畫,不論殘缺或完整,其馬之位置,除了飛奔這舖位於腰際之上外,其餘四舖皆位於佛身像體正中的下體之處。此種整體設身造作的表現位置,是否有其意涵,值得一思。

  B區的天寶馬王,若從前述的,即解讀A區大畫面場景的各部彌勒經典來看,亦不易找到切合且又有力依據的相關線索。至多僅在《佛說彌勒大成佛經》中,有:

其國時有轉輪聖王。名日穰佉。有四種兵。不以威武治天下。其三十二大人相好。王有千子。勇猛端正。怨敵自伏。王有七寶。一金輪寶。千幅轂輞。皆悉具足。……。三紺馬寶。朱鬣髦尾。足下生華。七寶蹄甲。 註5
  

以及《佛說彌勒下生經》中,見到同樣的,即

時法王出現。名曰穰佉。正法治化。七寶成就。所謂七寶者。輪寶。象寶。馬寶。珠寶。玉女寶。典兵寶。守藏之寶。是為七寶。鎮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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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浮地內。不以刀仗。自然靡伏。 註6
  

二則有關寶馬之述。此中,「其國」是意指「彌勒佛國」,切合於A區未來大悲者的兜率天淨土景象,但對寶馬之述,「朱鬣髦尾。足下生華。七寶蹄甲。」卻不合圖中W的寶馬造型,故知此寶馬並非特指轉輪聖王穰佉的「紺馬寶」。事實上,若是的話,其七寶是不會只表現馬寶,而不做其餘的六寶。這樣的看,此W寶馬王應是與此尊僧伽梨素畫的佛身有直接的關係。此佛身若是釋迦佛的話,此寶馬應就是諸經典中常言及的「馬王」,亦即「人中馬王」之謂了。事實上,從前述A區大畫面的〈諸眾拜禮圖〉的主尊稱名與結構意義論述知,此尊像體即是釋迦牟尼佛來看, 註7對這舖W寶馬的「人中馬王」設定,多少是可做一考慮的。若是如此的話,則前述論證A區大畫面的彌勒佛經系,就不易見及有關此舖W的寶馬之述,因而目前只好先做暫停的擱筆,以待他述。

〈天神坐騎圖〉

  W1、W2〈天神坐騎圖〉,左右各一,雖取相對的左、右舒相的遊戲坐姿,然二者皆為武將形,四臂,有持物,且與中間W寶馬共為一場景。此整體圖像構成,若與其上A區歸依未來大慈彌勒佛國兜率淨土世界圖景聯想,可發現是彌勒菩薩於翅頭末城不遠的龍華樹下出家成無上道果時,地神將此彌勒成佛轉至四天王宮、三十三天,令世間時人,悉皆聞知的景象。 註8此即《佛說彌勒下生經》的:

地神各各相告曰。今時彌勒已成佛道。轉至聞四天王王宮。彌勒已成佛道。轉轉聞徹三十三天。豔天。兜率天。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聲聞展轉至梵天。彌勒已成佛道。 註9
 

以及彌勒佛於翅頭末城過去諸佛所坐金剛寶座轉正法輪時,於四天王及三十三天所顯的有緣者皆悉聞知的瑞相。 註10

此即:

時四天王。各各將領無數鬼神。高聲唱言。佛日出時。降法雨露。世間眼目。今者始開。普令大地一切八部。於佛有緣。皆得聞知。三十三天。夜摩天。兜率陀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乃至大梵天。各各於己所統領處。高聲唱言。佛日出世。降注甘露。世間眼目。今者始開。有緣之者。皆悉聞知。 註11
  

  知W1、W2二天神,即是此中地神將彌勒佛已成道的無上法喜訊息,轉聞至四天王、三十三天等諸大天神的象徵性代表。前言W1即是六欲天之外色界天的大自在天, 註12後者W2即是古代印度神話中與大梵天同體的那羅延天(Narayana)。 註13然而此二天神的形象特徵,在彌勒經系中卻未見有描述,因此,今擬藉以他處造作實例及諸經儀軌作一記述,以求解W1、W2二天神騎坐像的正確名稱及意義。

  若依已故長廣敏雄博士對雲岡石窟第八洞門口東西二壁上的此類天神圖像解讀來看(圖十五、十六),知騎坐牛背的W1天神像,是印度教的濕婆神(Siva),亦是諸佛典中言及的大自在天。騎乘鳥的是印度教的毘紐神(Visnu),即那羅延天,且與梵天同體, 註14亦是佛典中所言及的大梵天。 註15今二者,作一分述。

W1天神,依頻頻為諸說引用的《大智度論》,即
 

 摩醯首羅天。秦言大自在。八臂三眼。騎白牛。 註16

  由「騎白牛」知,此W1天神即是印度神話中的摩醯首羅天(Mahe’svara),中土所稱的大自在天,然其造型特徵,卻非引文中的八臂三眼,而是諸曼陀羅所常見的四臂像,至於三眼,因原像刻造已受磨損而不清,故甚為可惜。然其冠飾、手中持物及坐姿等,從諸文獻知,似乎無法在一部中完整道及,故今擬從相關的文獻,依次述之。即《祕抄問答》第十七,有:

   身白肉色,著花冠。三目八臂。……乘白牛。 註17

《迦樓羅王及諸天密言經》有:

惹野天王。即大自在天王也。……。蠡髻寶冠。首圓光而作赤色。四臂。左上手柱三股叉。下掌金君持瓶。右上手持花供養本尊。下持數珠掌心。嚴以天衣瓔珞。儼然而立。 註18

 

 又,現圖胎藏界曼荼羅裏,將此天安於外金剛部的西邊西南隅,其形樣為:

左手持三股戟。騎青黑色牛。左腳垂立。 註19

  此中,花冠、圓光、四臂、騎白牛,及左手持三戟叉,皆可從諸文獻中見及出處。然而右第一手持弓之持物,卻不見於儀軌,但是可見於雲岡第八洞的東壁門口上,與印度鹿野苑博物館中所藏的一尊與阿修羅作戰,並殺戮下阿修羅的十臂大自在天造像上,即Andhakasura�murti像的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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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手,此手即是以持弓為持物。 註20不過,一般而言,持弓與箭的持物,是他化自在天的標誌。 註21不過,從大自在天居於最高的色界天之處,以及色界天即在他化自在天之上來看,此天神取於他化自在天的代表持物,是可理解的。

其次,即W2天神像,依《大智度論》云:

如韋紐天。秦言遍聞。四臂。捉貝持輪。騎金翅鳥。 註22

由「騎金翅鳥」知,此天神是印度神話所稱的韋紐天或毘紐神,中土所稱的遍聞天。身上因著衣,故不見肉身,同樣地,冠飾同於大自在天的花冠。手臂正如引文所云有四,然其持物,似有差異。右第一手與右側大自在天相對,亦是持三戟叉,次手不清。左第一手同其側大自在天,也同於雲岡第八洞門口西壁上的,亦是持弓,次手不清。然其足勢,依《諸說不同記》,即

那羅延天。現圖在水天妃眷屬左。乘迦樓羅鳥。垂右腳。其鳥張翼顧右。 註23
  

  知垂立右足,正如圖所示的右舒相遊戲坐姿,而其鳥之張翼顧右,雖不見於圖中,但其鳥特徵正如前述,確是屬迦樓羅鳥(Garula)。

  由此觀之,此穿著中土武將形姿的W1大自在天與W2那羅延天(Narayana),即是彌勒菩薩於龍華樹下證道成佛之時,地神將此法喜訊息轉聞至六欲天,再至大梵天上,諸天聞喜的二天神代表,而所代表的W1大自在天正是住於六欲天之上的色界天神,而W2那羅延天,若與梵天同體,即是住於初禪慮處天的大梵天。這樣地看,此W1、W2二騎坐天神,依龍華樹下、彌勒成佛、地神相告、諸天聞喜知,應是經中意旨的〈成佛聞天圖〉之謂了。

  如果此《成佛聞天圖》可以成立的話,那W1大自在天所住的「色界天」,與W2那羅延天所住的「大梵天」,即引文中所述及的「六欲天」組成了欲界、色界,及尚未述及的無色界的「三界」迷茫世界,若欲達證果修行的最高「佛界」證悟世界的話,那W的此舖「天寶馬王圖」﹐不就是象徵證悟世界的佛界最高代表﹐即人中師子的〈人中馬王圖〉之謂的世間大調御師「釋迦教主」了。 註24

四﹑C區圖像解析

  C區圖域﹐位於B區之下﹐正好是此尊像體雙足的膝踝稍上之處。

  此段圖景﹐正如B區﹐僅只一段﹐而且也僅簡潔的三舖圖像﹐即以一座寶塔為主﹐左右則有二舖面向寶塔的供養人物﹐故此圖似可稱以〈寶塔供養圖〉(圖九、十、十一)。

  正中寶塔﹐形制古樸﹐結構完整﹐塔基﹑塔身﹑塔頂皆俱。塔基有座﹐共為三層。上二層為橫向長方形塊底﹐最下層則為七瓣寬厚蓮瓣所構成的典雅蓮花塔座。塔身方正﹐中有一門﹐塔門略成圓拱之形。其上塔頂﹐亦置有頂座﹐頂座亦為二層的長方形塊底﹐然而頂座的頂角處﹐有向外朝傾的頂座緣﹐圖中左右各一。

  頂座上設有原拱型覆缽頂,其大小正與左右二頂圓相切合。覆缽頂前緣正中,亦有小小的雙層花葉形緣飾。若依塔形四面結構看應是四面皆有的。覆缽頂上置有高聳雲霄,極為罕見的承盤。此座承盤,結構精美,共為三層,第一層為三瓣的仰蓮,似為承盤,第二層則兩瓣的覆蓮,似為承盤蓋,第三層又為三瓣的仰蓮,似為請花台。由此承盤上回繞著無數層的相輪,而且一輪一輪地相互層疊地拾級而上,似有十五層之高。然其上最高之處,還置有似明月的塔頂寶珠。這樣罕見且有如高聳天宮的此座寶塔,似可稱以〈天宮寶塔圖〉。

  供養人物,左右各一。然二者皆取交腳之姿,極為安詳地相互對視著寶塔,且坐於一道極為罕見的雙重圓所構成的橢圓形圈內。左側人物,其狀極為端莊典雅,整體裝扮,有如靜謚祥和的女性合掌膜拜狀的交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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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頭上頂戴花冠,其冠為五面花瓣形冠。冠緣有冠飾垂帶,正順勢而下垂於右肩上。頭後並有圓光,兩手合掌,坐禮拜狀,手臂手腕,似有環飾,腰際亦垂有帶飾。右側人物,其狀似是男性,左手置於腳上,右手卻作上舉,而且指頭似作擰捏之狀,顯見出與人對話之勢。頭上頂戴五瓣形花冠,且有頭光,冠下有垂至雙肩之處的二條冠帶。左手臂上,亦見有環狀飾物,腰際下亦有帶飾。

  整體觀之,此交腳人物圖相,二人裝扮幾近相似,但是若從二者坐姿來看,即可發現右者上身向前傾斜,作出與人對話之狀,而左者則是端莊直立,正襟而坐,有如傾聽某人之勢。此點左右交腳人物顯現出二人相互對話注視,且又默視正中寶塔的神情表現,應是此鋪C區<交腳供養圖最為引人注意之處。

 

  1. C區圖像解釋

 

〈天宮寶塔圖〉

  自北魏雲岡期起,不論是有供養者的寶塔,或無供養者的寶塔,都滿布於各個石窟上,尤其是自北魏盛起《彌勒經》、《法華經》之後,更為其後龍門石窟及各類尊像、或大型碑像上所常見,因於涅槃而遺骨起塔供養的思想表現。然而,就此區的〈天宮寶塔圖〉來看,除其造型樸實簡潔之外,重要的一點,是其位於B區〈天寶馬王圖〉之下的正中位置,而與天寶馬王形成了此幅僧伽梨素畫極為明顯,且具有特殊圖相場景構成的意涵表現。尤其是,〈天宮寶塔圖〉左右兩側配置的二舖交腳人物供養圖,使人不由得昇起此二供養者與寶塔圖,在C區整體圖相場景構成上的相互關連意義。再者,此〈天宮寶塔圖〉,若再擴大圖面結構來看,即與其上:

    (一)A區,常依未來大慈者彌勒佛國的「兜率天淨土」世界。甚而前面已述及的。

(二)此幅僧伽梨素畫像體本身的「釋迦牟尼佛」。

(三)B區〈寶馬神人圖〉

四者之間,一定有著相當密切關係的圖像結構意義吧!

  關於此,若就《佛說彌勒大成佛經》來看,即是:

(一)彌勒於翅頭末城不遠龍華樹下金剛寶座,出家學道,於是日初夜,速得阿耨多羅三菩提,成就佛道。 註25

(二)既便接受釋提恒因及諸天勸請宣說甚深難得難入,難傳難解之法。 註26

(三)時穰佉王詣彌勒佛,求取出家學道,時翅頭末城六種震動,因而地神轉告彌勒佛成道於三十三天,令有緣者悉聞之。 註27

(四)當彌勒佛於龍華樹下三會說法,令億億萬人得菩提心,時釋提恒因合掌讚嘆,無上大精進的「釋迦牟尼佛」與慈心大導師的「彌勒佛」二者。 註28
  

  接著,釋提恒因復與欲界諸天子唱誦偈言,盛讚釋迦師頭陀第一大弟子摩訶迦業,欲以所著袈裟聞遺法,傳襲彌勒佛,促使彌勒佛前往耆闇崛山供養禮拜「迦葉禪窟」。 註29因而,此天宮寶塔圖,即是當摩訶迦業被彌勒供養禮拜後,告以變現神足并說過去釋迦佛所有經法完畢之後,即入般涅槃而起塔的供養圖。 註30此即同經所云的:

辭佛而退還耆𣿅崛山。本所住處。身上出火。入般涅槃。收身舍利。山頂起塔。彌勒佛歎言。大迦葉比丘。是彌勒佛於大眾中。常所讚歎頭陀第一。通達禪定。解脫三昧。是人皆有大神力。而無高心。能令眾生。而得大歡喜。常愍下賤貧苦眾生。彌勒佛歎大迦葉骨身言。善哉大神德釋師子大弟子大迦葉。於彼惡世能修其心。爾時摩訶迦葉骨身。即說偈言

頭陀是寶藏    持戒為甘露

能行頭陀者    必至不死地

持戒得生天    及與涅槃樂

說此偈已。如琉璃水。還入塔中。 註31
  

  X的天宮寶塔,即是彌勒佛所歎言,常為釋迦牟尼佛於大眾之中,被加以讚歎其頭陀修行第一,通達諸法禪定,解脫甚深三昧,雖具有大神通力,卻無高傲之心,反而令眾生得大歡喜,更令貧苦下賤眾生得其愍慈的摩訶迦葉大比丘,於辭佛而退還靈鷲山,即耆闍崛山原來住處時,使自身身上出火入般涅槃後,其骨身舍利為彌勒佛所收,於山頂上所起的一座屬於大迦葉骨身的「靈山迦葉骨塔」。

  當然此X的靈山迦葉骨塔的造作之意,即是當彌勒佛讚嘆大迦葉骨身於彼惡世,能修其頭陀行之心時,摩訶迦葉骨身答於彌勒佛的偈言:

  1. 即「頭陀」與「持戒」的並修力行,才可得以往生於同與「涅槃常樂」的「兜率天」之境。換言之,即正告世人一切眾生,即

〈二〉「往生兜率天」等與「涅槃常樂身」,即完全等同過去釋迦佛法說的當今彌勒佛法說觀。 註32

  由此看,此中意指的往生兜率天,不正是A區A1~A9歸依未來大慈者,及D1~D4翅頭末城,及F1~F5大力龍王及天園香山這個大場景的描寫嗎?再者,彌勒佛藉以釋迦佛讚嘆大迦葉骨身寶塔,不正是此僧伽梨素畫本身的釋迦牟尼佛暗示嗎?故知X的天宮寶塔釋以靈鷲山的大迦葉骨身塔,應是可被接受的,故依其經旨看應是〈涅盤常樂圖〉之謂。

〈交腳供養圖〉

  X1、X2〈交腳供養圖〉,左右各一,二者除手勢外,幾乎完全雷同,尤在裝扮與交腳坐姿上,令人直覺是一對具有某種特有意涵的組合。特別是,一者舉一手欲作說話狀和一者拱手欲傾聽的相互對話般的供養坐相姿儀,令人直覺這應是與交腳人物圖相,即彌勒菩薩應有個什麼樣的相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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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或什麼的直接關連?

  此種圖相場景結構上所顯示的相互關係、或直接關連,若對證前述的X天宮寶塔以及因於彌勒成佛諸天皆可悉聞的W1、W2,大自在天及那羅延天的二天神代表來看,即是A區兜率天淨土圖大場景出現一則因緣於瑞相景相的代表人物吧!在前述A區的〈城邑宮殿圖〉放光瑞相中,除了是時世人,諸城人民因福德威力,及彌勒慈心教導,使人人有如「父愛子」、「母愛子」的和樂融融等因緣而生於兜率天彼國外,當時的翅頭末城中,因眾寶羅網,瀰覆其上,微風吹動,莊敬寶鈴,使得其音和雅,如扣鍾磬,於是演說了歸依佛、法、僧的三歸之說。 註33然而在演說供養中最為重要的三歸之時,翅頭末城中,因穰佉王的君臨,出現諸天世人所未曾睹的彌勒父母降誕彌勒聖者的瑞相景相。此即《佛說彌勒大成佛經》所云的,即

時城中大婆羅門主。名修梵。摩婆羅門女。名梵摩拔提。心性和弱。彌勒託生。以為父母。雖處胞胎。如遊天宮。放大光明,塵垢不障。身紫金色。具三十二大丈夫相。坐寶蓮華。眾生視之。無有厭足。光明晃耀。不可勝視。 註34
  

  X1、X2二交腳供養者,應是彌勒所託生的父母二者。若從圖像姿形面造型及中土傳統上男左女右的習俗來看,X1應是彌勒的母親,名叫梵摩提的婆羅女,而X2應是彌勒的父親,名叫修梵摩的大婆羅門主。此X1、X2的彌勒父母二者,若依《佛說彌勒下生經》之述,即

爾時穰佉大王。……爾時彼王有大臣。名曰修梵摩。是王少小同好。王甚受愛敬。又且顏貌端正。不長不短。不肥不瘦。不白不黑。不老不少。是時修梵摩有妻名梵摩越。王女中最極為殊妙。如天帝妃口作優缽蓮華香。身作栴檀香。諸婦人八十四態。永無復有。亦無疾病亂想之念。 註35
  

  知X2彌勒之父的修梵摩,是穰佉轉輪聖王的大臣,也是王少時的同好之友,尤其是修梵摩的端正顏貌,不長不短,不肥不瘦,且不老不少的姿形描述,與交腳端坐於雙重圓圈內的X1圖像人物表現,極為貼切。而X1彌勒之母的梵摩拔提,是轉輪聖王女中的天帝妃,且最為殊妙的一位。尤其是梵摩拔提口作優缽蓮華香,身作栴檀香,無人復有的八十四態婦人形姿,且亦無疾病亂想之念的心性柔和描述,正是交腳端坐於雙重橢圓圈內的X1圖像人物貼切又吻合的表現。尤其是無亂想之念的柔和心性,正可從X1人物的和悅相貌及虔教合掌禮拜手勢中,一一顯出。

  若是X1、X2二交腳人物為彌勒父母二者之後,擬再進一步對X1、X2二供養人物交腳坐於「二重」橢圓圈內與此『二重橢圓』的圖像意含,作一假設性的推証。

  若純就圖相表現來看,此X1、X2二者交腳端坐於二重橢圓圈內,正如給人宛如置於「母胎之中」的感覺。此種圖相異象的感覺,若從前述《佛說彌勒大成佛經》所云,有關彌勒降誕中的一段,即

彌勒託生。以為父母。雖處胞胎。如遊天宮。 註36

  此中雖確實出現宛如「置於母胎」這個圖相性表現的『胞胎』描寫,而且其下所云的「如遊天宮」,若對証C區場景中的X天宮寶塔來看,是有幾分如遊兜率天宮的表現意含,尤其二交腳供養人物相互對話傾聽地供養X天宮寶塔之狀,更令人感到如遊天宮的貼切實景之狀。事實上,這個「雖處胞胎」之述,若從人體的生理學來看,眾所週知的,胞胎是孕育生命成長的著床場所,因而,此X1、X2二供養人物,似乎就是置於母胎這個「胞胎之中」的生命。若是如此,這個生命應就是彌勒了,而非彌勒父母二者了。如果是這樣,反而有了一疑,即

  (一)X1、X2若是彌勒父母便不應該置於母胎胞胎中。

  〈二〉X1、X2若是置於胞胎中,那就不應有兩個彌勒生命的誕生了。

  換言之,此X1、X2的「彌勒父母」與其所圈圍上的「橢圓胞胎」有著矛盾性的相依關係。即二重橢圓的X1、X2二人物,即彌勒的父母二者,同時亦兼含有X1、X2的彌勒父母二者意含「彌勒」這個「名字」的『生命』

273頁

誕生出現吧!關於此,若從《彌勒下生經》中有關彌勒降誕之述的,即

爾時彌勒菩薩,於兜率天觀察父母。不老不少。便降生神下。應從右脅生。如我今日。右脅生無異。彌勒菩薩,亦復如是。兜率諸天。各各唱令。彌勒菩薩已降神生。是時修梵摩即與子立字。名曰彌勒。彌勒菩薩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莊嚴其身。身黃金色。 註37

 

 
 
此中,

    1. 彌勒菩薩在兜率天觀察父母,不老不少,便降生神下來,從右脅生。

   (二)彌勒菩薩亦如世尊今日右脅降生地,與兜率諸天各各唱令彌勒菩薩已降誕神生。

  二者是個「同一時空」且「兩面一體」的巧妙敘述。即二者時空皆在兜率天上,以及「彌勒父母所生」與「兜率諸天所唱」的,皆是「彌勒菩薩」這個『生命』。此生命若依前述引文知,是基於彌勒菩薩這個「生命」起源的『名字』降誕,故經中云,是時其父修梵摩,即與子立字,名曰「彌勒」,使「兜率諸天」、「彌勒父母」、「彌勒菩薩」三者,共為一體性的連結扣合。而此三者一體的假設性推証,也正可從前述的《彌勒大成佛經》所云的,即

彌勒託生。以為父母。雖處胞胎。如遊天宮。 註38

  這個「處於胞胎。如遊天宮」,除了顯示『胞胎譬以天宮』,『天宮即是胞胎』的一體性之意外,為了託生降誕,還有:

    1. 使此中「胞胎」意含著「彌勒父母」的「化身」, 註39同時也是「彌勒菩薩」的『名字』這個二者。共為一體性的生命降誕場所。
    2. 使此中「天宮」意含著天宮主「彌勒菩薩」,同時也是供養者

 

274頁

「兜率諸天」二者共為一體性的活動場所。

這樣地,使「彌勒菩薩」、「彌勒父母」、「兜率諸天」三者,共為一體。

  事實上,此三者一體的假設性推論,若能就僧伽梨素畫整體圖相的異時同圖法構成來看,可能就更為切合吧!即C區中坐於二重橢圓圈的X1、X2「彌勒父母」二者,是降誕A區上段A1彌勒菩薩的「胞胎化身」者,故X1、X2二人被圈以象徵降誕彌勒胞胎的二重橢圓圈。再者,此處於胞胎如遊天宮,使得端坐A區上段兜率天中的A1「彌勒菩薩」,不僅為A2~A9的「兜率諸天」所供養,而且可以正在兜率天中觀察到不老不少的X1、X2彌勒父母如遊天宮地便降神下應,從右脅生,因而A2~A9兜率諸天便各各唱令讚頌A1彌勒菩薩的降誕了。當然此彌勒聖者的降誕,恐怕就是前述A區中,「舍利弗汝等為求釋迦佛『彌勒名字』功德神力來自於何?」的這個隱性意含的圖相表現吧!這樣地看這X1、X2的二交腳供養人,應是經中意旨的〈彌勒父母圖〉。

  又,從X1、X2彌勒父母二者取以「彌勒菩薩」特有的「交腳坐姿」來看,不是正在說明X1、X2彌勒父母,亦是彌勒菩薩的同體化身嗎?再者,南北朝造像中,尤在石窟上,不少造有三尊式的交腳彌勒菩薩像,恐怕與此有些造作思想的淵源有關吧!

  1. D區圖像解析

  2.   D區圖域,正是此尊像體僧伽梨的最下緣處,亦即佛身的膝蓋之下腳踝之位。全場圖景,亦只一段,為〈地獄諸難圖〉,然場景有三。(圖九、十、十一)

      中間第一場景,即是著名的油鍋圖,左右各有一位體形彪大的牛頭形人物,二人相向地正奮勇賣力地翻攪在油鍋內炸煮的人物。從鍋中的人頭來看,知有三人上下浮沈般地被熱油熬炸著。然而其下的三足鼎油鍋的鐵鑊底下,正是熊熊助勢的大火。再者油鍋兩側的二位牛頭形人物正中,正有一位蓬頭散髮猙獰惡狀的人物,然其臉型不清,而兩手臂似正在用力地處理著什麼的?

      第一場景稍上的左側,即是第二場景,為鐵板燒,鐵板下火勢烈烈,火燄猛猛,鐵板上卻躺著一位衣冠楚楚卻又被綑綁著的人物。然其上,正有一位牛頭形人物,用著熱氣滾滾的火棒煎烤著鐵板上的人物。

     

    275

      油鍋圖中的右側,即為第三場景,為熱銅柱圖。粗大銅柱上皆是大火猛猛,其側有位散髮怒目者,左持三戟叉,右手則推壓著一位托住熱火銅柱往上攀登的人物,其狀極為痛苦。

  3. D區圖像解讀
  4. 〈地獄諸難圖〉

    此圖極為逼真寫實,若就僧伽梨素畫的整體圖面結構來看,與其上A區A1~A9的兜率諸天,D1~D4趐頭末城,及F1~F5大力龍王的天園香山所組成的兜率天淨土圖之間,有著相互結構的整體關係吧!關於此,若依《佛說彌勒大成佛經》來看,即是前述大力龍王的天香園山淨土圖中,穰佉轉輪聖王有四大寶藏藏於四大山中。時四大寶藏無人看守,眾人見了也不生貪念之心,棄之於地,猶如瓦石草木土塊,時人見者,心生厭離。但是依佛知,以前並非如此。此即同經所云的:

    是時眾寶無守護者、眾人見之心不貪若。棄之於地。猶如瓦石草木土塊。時人見者心生厭離。各各相謂而作是言。如佛所說。往昔眾生為此寶。故共相殘害。更相偷劫。欺誑。妄語。令生死苦緣。展轉增長。 墮大地獄。 註40

    知D區的地獄諸難圖,即是世尊敘說彌勒佛圖往昔眾生為了轉輪聖王的四大寶藏珍寶,相互殘害,偷劫、欺誑、因此造成眾生被令其生死苦緣,展轉增長,最後終至墮入的「大地獄」。當然,此大地獄亦是彌勒諦觀世間眾生,受苦沈沒之處,故同經云:

    爾時彌勒諦觀。世間五欲過患眾。生受苦沈沒沒長流。在大生死甚可憐愍。自以如是。正念觀察。苦空無常。不樂在家。厭家迫迮。猶如牢獄。 註41

    276頁

      換言之,此猶如牢獄的大地獄。正也是彌勒正念觀察,苦空無常,不樂在家,痛苦眾生,甚可憐愍的大生死處,同時亦是彌勒佛精進眾生,激勵眾生出家學佛的轉生功德處。同經其下即云:

    與諸婇女。共相娛樂受。受細滑觸。會歸磨滅。墮三惡道。受無量苦。所樂無幾。猶如幻化。蓋不足言。入地獄時。大火洞然。百億萬劫。受無量苦。求脫叵得。如此長夜。苦厄難拔。今日遇佛。宜勤精進。時穰佉王高唱言:

              設復生天樂   會亦歸磨滅

              不久墮地獄   猶如猛火聚

              我等宜時速   出家學佛道 註42

      D區〈地獄諸難圖〉中,油鍋中浮沈者,攀爬熱銅柱者,躺臥熱鐵板者,不正是引文中所云的「墮三惡道。受無量苦。」的直接描繪嗎?而且各各痛苦場景之處的熊熊大火,不也是引文中所道出的「入地獄時。大火洞然。」之述嗎?然而這樣長夜苦厄難拔,猶如猛火聚集身陷地獄的眾生們,卻因值遇了彌勒佛,進而地精進出家學佛道,成就自己。這樣地看,此世間眾生痛苦不已,極不願意墮入的地獄惡道,就彌勒成佛言,反而是促使出家學佛道的轉生功德處呀!故此〈地獄諸難圖〉應是經中意旨的「值佛精進圖」,其精進不用言,就是出家學佛道,而非外一般經中所述及的,即意指世間痛苦的「六道地獄圖」。故前述的,當彌勒於林園龍華樹下成佛,共穰佉王入翅頭末城,於過去佛所坐金剛保坐轉正法輪時,爾時大地六種震動。此大地六震端相,就是由此地獄到達至有頂天,使諸天神共享彌勒成佛,諸天悉聞的一景。 註43故同經即云:

    爾時大地六種震動。如此音聲聞。于三千大千世界。復過是數無量無邊。下至阿鼻地獄。上至阿迦膩吒天。時四天王各各降領無數鬼神。 註44

     

    277頁

      此中的「阿迦膩吒天」(akanistha),即所謂的有頂天,亦即色界十八天的最上天。 註45由此亦知,下至阿鼻地獄與上至有頂天,皆為彌勒成佛而悉諸天聞歡喜來看,阿鼻地獄並不是負面的世間痛苦生死處,而是讚喜彌勒成佛的歡喜瑞相的地景時空呢!

      知此,今擬對D區的<地獄諸難圖的各面場景,作一析述。在前述的彌勒經系中,雖有對地獄觀的經旨之述,但卻無地獄景相的細緻描述。關於此,不妨跳離彌勒經系,從記述地獄景相極為完整的《長阿含經》卷第十九,第四分《世記經地獄品》第四觀之。 註46即四天下之外,有八天下回繞,復有大海水周匝圍繞八千天下,以及大金剛山遶大海水。金剛山外。還有第二大金剛山,二山中間,窈窕冥冥。日月神天,有大威力,不能以光照及於彼。彼有八大地獄,其一地獄,有十六小地獄。第一大地獄名想、第二名黑繩、第三名堆壓、第四名叫喚、第五名大叫喚、第六名燒炙、第七名大燒炙、第八名無間。 註47此等地獄之述,若與圖像對照,知第一場景油鍋圖,即是同經所述的銅鍑地獄。即

    不覺忽到一銅鍑地獄。獄卒怒目捉罪人足。倒投鍑中。隨湯湧沸。上下迴旋。從底至口。從口至底。或在鍑腹。身體爛熟。譬如煮豆。隨湯湧沸。上下迴轉。中外爛壞。罪人在鍑。隨湯上下。亦復如是,號咷悲叫。萬毒普至。餘罪未盡。故復不死。久受苦巳,出同一銅鍑地獄。慞惶馳走。求自救護。宿罪所牽。不覺忽至多銅鍑地獄。多銅鍑地獄。縱廣五百由旬。獄鬼怒目。捉罪人足。倒投鍑中。隨湯涌沸。上下迴旋。從底至口。從口至底。或在鍑腹。舉身爛壞。譬如煮豆。隨湯涌沸。上下迴轉;中外皆爛。罪人在鍑。亦復如是。隨湯上下。從口至底。從底至口。或手足現。或腰腹現。或頭面現。 註48

      Y即是銅鍑地獄的大熱銅鍑,其下熊熊大火,正道出其熱火勢,而Y1、Y2、Y3應是此地獄的獄卒們。Y1、Y2的牛頭形獄卒正用鐵棒用勁翻攪,由

    278頁

    Y3怒目獄卒所捉而丟進銅鍑中的罪人。而銅鍑中浮浮沉沉的三個罪人人頭,正是引文所述的,於銅鍑中,「隨湯涌沸。上下迴旋。從底至口。從口至底。或在鍑腹。身體爛熟。譬如煮豆。隨湯涌沸。上下迴轉。中外爛壞。」以及「或手足現。或腰腹現。或頭面現。」的『頭面現』實景之狀。

      第二場景,一人持著火熱鐵狀物,對著一躺臥鐵板者,施與著什麼力量般。而此,應是同經所云的。即

    不覺忽至釿斧地獄。釿斧地獄縱廣五百由旬。彼入獄已。獄卒瞋怒。捉此罪人。撲熱鐵上。以熱鐵釿斧。破其手足。耳鼻身體。苦毒辛酸。悲號叫喚。餘罪未盡。猶復不死。久受罪已出。釿斧地獄。慞惶馳走。求自救護。 註49

      Y4正是引文所述的「瞋怒獄卒」,而Y5橫臥者,正是被獄卒所捉而樸在熱鐵上的罪人。而Y4獄卒所持冒著火燄般的持物應是引文中的「熱鐵釿斧」,而橫臥在熱鐵板上的Y5,想必就是引文中所述的,被獄卒熱鐵斧「破其手足。耳鼻身體。苦毒辛酸。悲號叫噢。」的一景吧!

      第三場景,有一人攀爬環抱熊熊熾盛火燄的大鐵柱,而此應是名叫第七大燒炙地獄的一景。此即同經所云的:

    復次大燒炙地獄中。自然有大火坑。火燄熾盛。其坑兩岸。有大火山。其諸獄卒。捉彼罪人。貫鐵叉上。豎著火中。燒炙其身。重大燒炙。皮肉燋爛。苦痛辛酸。萬毒並至。餘罪未畢。故使不死。久受苦已。然後乃出。大燒炙地獄。慞惶馳走。求自救護。 註50

      Y6正是被Y7大燒炙地獄獄卒所捉之罪人,而且被貫在鐵柱上 註51,豎著火中燒炙其身。此重大燒炙,令Y6罪人皮肉燋爛,苦痛辛酸、萬毒並至,然其掙扎未死之狀,正是引文中所云的「餘罪未畢,故使不死」之景。

  5. 小結

  整體觀之,B區、C區、D區所作場景面積,不如A區之大,而且在圖像語彙,亦不如A區繁複多元,因而顯現即為簡潔有秩,而且圖像意旨亦極清楚明顯。B區正中 的W〈天寶馬王圖〉,雖無法確知論證其圖旨,但是左右二側的W1、W2〈天神騎坐圖〉,實是A區A1未來歸依大慈者彌勒成佛時,令諸天聞喜〈成佛聞天圖〉之謂。

  C區的〈天宮寶塔圖〉;就整體僧伽梨素畫觀之,實是A區兜率天宮淨土圖世界意指的,如大迦葉本於頭陀與持戒並修之行,得以往生A區兜率天淨土世界的〈涅盤常樂圖〉。而其左右X1X2二供養人物,則是A區A1未來歸依大慈者彌勒菩薩所託生之父母,雖其處於胞胎中,然如兜率天宮的〈彌勒父母圖〉。

  D區的〈地獄諸難圖〉,雖是世間眾生的苦痛之處,但是因A區兜率天宮淨土世界的彌勒佛,為眾生所值遇,因而成為眾生出家學佛道的精進處,故D區的地獄諸難圖,應是彌勒精進眾生學佛道的〈值佛精進圖〉。知此,擬與前述A區的圖像解析,依與彌勒經旨之意,作一A、B、C、D區整體僧伽梨素畫的圖像場景稱名整理。此即

圖像場景

圖像性意旨稱名

經義性意旨稱名

備註

A區 ─上段─

 

 

  ─中段─

 

 

 

 

 

   下段─

 

   兩側─

(1)〈諸眾禮拜圖〉

即〈歸依大慈圖〉

 

(2)〈九道橫線圖〉

即〈睹光雲集圖〉

 

(3)〈雙肩圓輪圖〉

即〈福德明珠圖〉

 

(4)〈城邑宮殿圖〉

即〈翅頭未城圖〉

 

(5)〈諸嶺山陵圖〉

即〈珠聚寶山圖〉

 

(6)〈二眾禮拜圖〉

即〈寶女天樂圖〉

 

(7)〈五道橫線圖〉

即〈睹光雲集圖〉

 

(8)〈五頭龍王圖〉

即〈多羅尸棄圖〉

 

(9)〈花鳥山陵圖〉

即〈天園香山圖〉

 

(10)〈四山四輪圖〉

即〈四大寶藏圖〉

 

(11)〈腹圈圓輪圖〉

即〈清淨國界圖〉

 

(12)〈大小人群圖〉

即〈人常慈心圖〉

 

(13)〈飛天禮拜圖〉

即〈飛天雲集圖〉

 

(14)〈花鳥蛇獸圖〉

即〈妙音香淨圖〉

B 區

(15)〈天寶馬王圖〉

即〈

尚未證解

(16)〈天神騎坐圖〉

即〈成佛聞天圖〉

 

C 區

(17)〈天宮寶塔圖〉

即〈涅盤常樂圖〉

 

(18)〈交腳供養圖〉

即〈彌勒父母圖〉

 

D 區

(19)〈地獄諸難圖〉

即〈值佛精進圖〉

 

                    §1985.08.10初稿 / 1989.06.15二稿 / 1998.02.20三稿

附記:

  本文是因探究弗利爾美術館藏的另一尊大型的〈隋代石造殘缺立像佛衣畫〉,四年多之後,因於筑大指導教授析解其圖像成立背景等的因緣,才展開此尊像的研究。初稿寫於筑波大學博士課程修學期間,即19858月暑期間,然而當時有極多無法求解之處。擺了數年之後,因受邀參加台北華梵佛學院舉辦的「第九屆國際佛學研究會議」,重新抽出再寫,於1989615日完成二次修稿。然在會議後,亦發現不少的不明之處,因而又停放了多年。近日似有發現,再次抽出改寫,分以三篇小文。第一篇改寫於19951020日,刊於《藝術學》第十五期,第二篇改寫於199688 日,刊於《藝術學》第十七期,第三篇改寫於1998220日,即是今刊於台大《佛學研究中心學報》第四期。不過,此文曾提送於1998411日至13日的現代佛學會與法鼓山文教基金會於台大錢思亮紀念館主辦的「佛教藝術‧文學研討會」上。總之,本文撰寫期間極長,看法、寫法數易,拖得極久。不過在這長期的探究之下,筑波大學的林良一、井上辰雄、真保亨、長谷川誠、相馬隆等指導教授,以及國內道友們陳清香、顏娟英、李玉况、顏尚文、周伯戡、賴鵬舉等教授們的長期惠心指導,令後學感激不盡,受惠難忘。特別是侯渥娣的論著原文,便是真保亨恩師於1985年暑期因公出差至美國,從弗利爾美術館館長羅覃博士那兒得知後,親自申請拷貝一份,自美攜回給予後學的。

再者,當年,筑波大學的友人,今貴為UCLA大學東亞語文學系教授的Mr. Wiliam Bodiford同學,數次回美國之時,便為後學申請圖片且親送來日,亦令後學至今衷心的感激不已。當然,在英文資料的解讀上,顏娟英與W.Bodiford二位教授,實在給予極多的指導。

                                       1999.02.20

略記表
 

1.Emmanuel&#0;Edouard Chavannes, Une Sculpture Une Sculpture BouddhiqueDe Lanne

543p.c Ars Asiatica , Paris,1914. , Paris,1914

〈沙文〉

2.Votive Stele S8w4. Chinese Eastern Wei dynasty Votive Stele S8w4. Chinese Eastern Wei dynasty dated 543 A. Oriental and

Islamic Art. Boston:  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 1975, pp.15&#0;20

〈嘉文〉

3. Angela Falco Howard, The Imagery of The The Imagery of ThCosmoLogicalBuddha. E.

J.Brill&#0;Leiden, 1986.

《候文》

4.佐籐智水,〈北朝造像銘考〉(東京,《史學雜誌》, 86卷第 10期, 1977

年。)

〈佐文〉

5.《新修大正大藏經》(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大藏》

6.《卍續藏經》(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續藏》

7.《佛教大藏經》(台北,佛教出版社,19834月。)

《佛藏》

8.《佛書解說大辭典》(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佛書》

9.《望月解說大辭典》(東京,世界聖典刊行協會, 1973 1 月。) 

《望月》

10.中村元著,《佛教語大辭典》(東京,東京書籍,1975 2月。) 

《佛語》

11.諸橋徹次、鐮田正、米山寅太郎共著,《廣漢和大辭典》, 《一~ 三卷》

(東京,大修館書店,198111月。)

《廣漢》

12.赤沼智善編,《印度佛教固有名詞辭典》(京都,法藏館,1979 9月,第

一版三刷。)

《印典》

13.佐和隆研,《佛像圖典》,(東京,吉川弘文館,1981 1月,17版。)

《圖典》

14.大村西崖,《支那美術史雕塑篇》(東京,國書刊行會,1917 6月。)

《大篇》

15.大村西崖,《支那美術史雕塑篇附圖》 

《大圖》

16.Osvald Siren, Chinese Sculpture.VOL..TEXT.

《喜雕》

17.Osvald Siren, Chinese Sculpture.VOL..~Ⅳ.PLATES. .PLATESLONDON, 1925.

《喜圖》

18.松原三郎,《增訂中國佛教雕刻史研究》(東京,吉川弘文館, 19669

月。)

《松增》

19同氏.同書附有貴重龐大圖版,此略記如下。

《松圖》

20.同氏.同書附有貴重〈圖版要項〉,此略記如下。

《松要》

21.楊伯達著.松原三郎譯.解題,《埋もれだ中國石佛の研究--河北省曲陽出土,白玉像 編年銘文--》(東京,東京美術,19859月。)

《曲陽》

22. 同氏.同書附有珍貴造像圖版。

《曲圖》

23. 同氏.同書附有珍貴造像銘文釋文。 

《曲銘》

24. 藤原楚水,《增訂寰宇貞石圖&#0;&#0;解說篇》(東京,國書刊行會,1917

6月。)

《寰篇》

25.藤原楚水,《增訂寰宇貞石圖&#0;&#0;圖版篇》

《寰圖》

26.第十六水野清一、長廣敏雄共著,《龍門石窟の研究》,京都大學人文科學

研究所報告冊。(東京,座右寶刊 行會,19148月。)

《龍門》

27.《龍門石刻錄》(收於《龍門》一書內。)

《龍錄》

28.水野清一、長廣敏雄共著,《雲岡石窟》,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報告。

(此書共十六冊,每冊分〈本文〉與〈圖版〉,全集共有三二冊,其後,又增補一本。出版時間極長,故略。)

《雲岡》

29.《雲岡石窟》圖版,同研究所報告。 

《雲圖》

30.《雲岡金石錄》(收於《雲岡》第二冊〈本文〉內。) 

《雲錄》

31.《中國石窟 鞏縣石窟寺》(東京,平凡社,19836月。)

《鞏縣》

32.同書.附有賈峨、張建中編,《石刻錄》。

《鞏錄》

33.《中國石窟 敦煌莫高窟》(此書共一~五冊,每冊有〈圖版〉與〈本文〉。

東京,平凡社,198011月~1982 12月。)

《敦煌》

34.《小野玄妙佛教藝術著作集》,〈第一卷~第十卷〉(東京,開明書院,1977

5月。)

《小集》

35.《塚本善隆著作集》,〈第一卷~第七卷〉(東京,大東出版社19791月。)

《塚集》

36.水野清一,《中國の佛教美術》(東京,平凡社,1968 3月。)

《水野》

37.矢吹慶輝,《鳴沙餘韻解說&#0;&#0;敦煌出土未傳古逸佛典開寶--》(東京,岩波書店,19334月。)

《鳴沙》

38.馬衡,《凡將齋金石叢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10 月。) 

《凡將》

39.Museum(《東京國立博物館美術誌》,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出版。)

《東博》

40.《書跡名品叢刊》(東京,二玄社刊。)

《書跡》

41.《印度學佛教學研究》(日本印度學佛教學會刊。) 

《印佛》

42.《石刻史料新編》,(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8211月。此書分二輯,第

一輯共三十冊,第二輯共二十冊。 今冊號依次而下,即順以一至五十冊。)

《石史》

43.弗利爾美術館藏北周石造交腳彌勒菩薩七尊像《S.I.309》研究檔案文獻資料

中譯抄錄。(《藝術學》第十五期, 藝術家出版社,19963月,頁79

86。)

《弗錄》



註1 《弗錄》略稱,請參照注3之文,頁79之附表

註2 依《弗錄》,文1知,收藏價格,須再參照有關資料。

註3 此尊造像,曾經作了二篇之述。即

I.〈弗利爾美術館藏北周石造交腳彌勒菩薩七尊像略考--;光背僧伽梨線刻素畫研究史上的一些

問題〉,(《藝術學》,第十五期,台北,藝術家出版社,1996年3月),頁63-94。

II.〈弗利爾美術館藏北周石造交腳彌勒菩薩七尊像略考&#0;&#0;光背僧梨線刻素畫圖相試析之

一〉(《藝術學》,第十七期,台北藝術家出版社,1997年4月),頁104-168。

註4 佐和隆研,《佛像圖典》(東京,吉川弘文館,1981年1月),頁153-b。

註5《大藏》,冊14,頁429-c-430-a。

註6《大藏》,冊14,頁421-b。又,《彌勒下生成佛經》中,亦有相似之述。(《大正藏》,冊14,

頁423-c。)

註7參照注3之Ⅱ之文,頁120-126。

註8《大藏》,冊14,頁421-c。

註9 同注8

註10《大藏》,冊14,頁431-b。

註11同上,頁431-b-c。

註12「六欲天」為四天王眾天、三十三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樂變化天、他化自在天。「六欲天」之後→進達「色界天」→之後再進達→「初禪慮處天」(有梵眾天、 梵輔天、大梵天)。以上,請參照錦織亮介,《天部の佛像事典》(東京美術,1993 年6月),頁212,以及最末頁的十界の構成附表。

註13同注4《圖典》,頁153-b。

註14《雲岡》第八洞,頁40-41。

註15《圖典》,頁153-b。

註16《大藏》,冊25,頁73-a。

註17《望月》,冊4,頁4230-c。

註18 同上,頁4231-a。《圖典》,頁152-b。《大藏》,冊21,頁 334-a。

註19 同上,頁3231-a-b。

註20《望月》,冊4,頁3231-a。

註21同上,頁3467-b-c。

註22《大藏》,冊25,頁73-a。

註23 《圖典》,頁154-a。

註24此之說法,純屬圖像場景結構意義的假想推證,故仍待其後的求證解讀。事實上,文中只作橫向的B區場景結構推測,尚缺縱向的正中雙平行線內,W寶馬與其上、下各區 場景結構關係推論。

註25 《大藏》,冊14,頁430-b。

註26 同上,頁430-b-c。

註27 同上,頁431-b-c。

註28 同上,頁432-c-433-a。

註29 同上,頁433-b。

註30 同上,頁434-a。

註31 同注30

註32「生兜率天」等同「得涅槃身」的思想,在彌勒尚未於龍華三會說法之時,已為此經所強調了。例如:

爾時彌勒以大慈心與諸大眾言汝等。今者不以生天樂故。亦復不為今世樂故。來至我所。但為

涅槃常樂因緣。是諸人等皆於佛法中。種植善根。(《大藏》,冊14,頁431-c。)

註33 《大藏》,冊14,頁429-b~430-a。

註34同上,頁430-a-b。

註35《大藏》,冊14,頁421-b-c。

註36同上,頁430-a。

註37《大藏》,冊14,頁421-c。

註38同注36

註39此中「化身」之謂,是意指胞胎雖為女性所有,但孕育降誕的胞誕,實具有父母兩的意義在內。

註40《大藏》,冊14,頁430-a。

註41 同上,頁430-b。

註42 《大藏》,頁431-a-b。

註43 同上,頁431- b。

註44 同注43

註45 中村元,《佛語大辭典》上卷(東京書籍,1975年5月),頁2。

註46 《大藏》冊1,頁121-b。

註47同上,頁121-c。

註48同上,頁122-b。

註49《大藏》冊1,頁123-a。

註50同上,頁124-c。

註51引文為「鐵叉」,然圖中卻是鐵柱之物,稍有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