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覺宗賾生平著述考
馮國棟、李輝
復旦大學中文系、復旦大學歷史系
宗賾為宋代淨土宗與雲門宗高僧,有宋一代,其作品在民間廣為傳誦,影響甚大。然時至今日,其作品既散落幾盡,而令名也湮沒無聞。本文勾稽史乘,對禪師之生平與著作進行了詳細的考察,並首次發見俄藏黑水城文獻中《慈覺禪師勸化集》為宗賾之作品。
關鍵詞:1. 宗賾 2. 生平 3. 著述 4.《慈覺禪師勸化集》 5.《葦江集》
【目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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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慈覺宗賾之生平 二、慈覺宗賾之著述 (一)傳世諸作 1.《慈覺禪師勸化集》 2.《禪苑清規》 3.存世之單篇著述 (二)亡佚諸作 1.《葦江集》 2.《勸孝文》 3.《水陸儀文》 三、結語 |
宗賾,號慈覺,為宋代淨土宗、雲門宗的高僧。於宋元祐年間結蓮池盛會,倡導念佛,以故,南宋宗曉《樂邦文類》將其與善導、法照、少康、省常並稱為蓮社五祖。在宋代,慈覺禪師的影響甚大,其偈頌為當時人所熟知,作品流傳遍及夷夏,在四川大足和西夏黑水城文獻中皆有遺存。[1] 然及於後世其作品既散佚,生平也模糊不明。本文有鑒於此,對宗賾的生平著述作一考察。
對於慈覺之生平,宋王日休《龍舒增廣淨土文》、宋宗曉《樂邦文類》、元普度《蓮宗寶鑒》、宋正受《嘉泰普燈錄》、宋普濟《五燈會元》、明明河《補續高僧傳》皆有記載,然陳陳相因,而又過於簡略,故筆者勾稽史乘,為禪師作一年譜。
慈覺乃師之賜號,禪師法名宗賾,然後世佛典外書多有題作「宗頤」者。如元脫脫《宋史·藝文志》、明居頂《續傳燈錄》等。然師之法名以何為正,以何為妄?以下稍辨之:
1、宋王日休《龍舒增廣淨土文》卷6〈勸孝子〉文曰:「長蘆賾禪師作《孝友文》百二十篇,前百篇言奉養甘旨為世間之孝,後二十篇言勸父母修淨土為出世間之孝。」[2]
2、宋宗曉《樂邦遺稿》卷下〈勸父母念佛為出世間之孝〉云:「龍舒曰:長蘆頤禪師作《勸孝文》百二十篇,前百篇論奉養甘旨為世間之孝,後二十篇勸父母修淨土為出世間之孝。」[3]
3、元脫脫《宋史·藝文志》:「僧宗頤《勸孝文》二卷,又《禪苑清規》十卷。」[4]
綜合以上三則材料可見:第一、《龍舒淨土文》作於南宋紹興30年(1160),為現存記載慈覺禪師最早之資料,當最為可信。第二、對比上引《龍舒增廣淨土文》與《樂邦遺稿》的文字可知,《樂邦遺稿》的資料顯然來自於《龍舒淨土文》。《龍舒淨土文》卷6作「長蘆賾禪師」,而《樂邦遺稿》卷下卻題作「長蘆頤禪師」,蓋宗曉抄撰不慎,因二字形近,遂誤「賾」為「頤」。《宋史.藝文志》既提及《勸孝文》,資料來源極可能是宗曉的《樂邦遺稿》,因襲宗曉之誤,也就不足為怪。
對於禪師之生卒年及世壽法臘,王日休、宗曉皆不曾言及,禪宗燈錄如《嘉泰普燈錄》、《五燈會元》、《續傳燈錄》也失載。明人明河《補續高僧傳》云:「未詳所終。」[5] 近人震華法師始言師之生卒年,定慈覺生於910年(後梁開平4年),卒於1092年(元祐7年)。[6] 然證之史料,揆以常理,抵牾不少,疑竇良多,似不足為憑信者。
第一、若師生於910年,卒於1092年,則世壽高達182歲,雖佛門人物,清心寡欲,享高壽者其例不鮮,然近二百歲之世壽,似未嘗聞。
第二、普度《蓮宗寶鑒·宗賾傳》曰:「二十九歲,禮長蘆秀禪師出家。」長蘆法秀,號圓通,天衣義懷的弟子,後開法東京法雲寺,故又稱法雲法秀。陳垣先生據《佛祖統紀》、《禪林僧寶傳》定法秀生年為1027,卒年為1092,[7] 頗詳審。若慈覺生於910年,則二十九歲拜法秀為師,應在938年,其時法秀尚未出生。
其三,宗賾作《禪苑清規序》,文末曰:「崇寧2年8月15日」,[8] 可知禪師崇寧2年(1103)尚在世,不可能卒於元祐7年。
然而禪師生於何年,卒於何年呢?《補續高僧傳》曰:
年二十九,幡然曰:「吾出家矣」。遂往真州長蘆,從秀圓通落(髮-发+采),學最上乘。未幾,秀去而夫繼……[9]
二十九歲出家似為推定禪師生年之重要線索。文中曰:「未幾,秀去而夫繼。」若能知法秀離開長蘆的時間,則宗賾之生年可知。元覺岸《釋氏稽古略》卷4「元豐7年」條:「冬10月,越國大長公主、集慶軍節度觀察留後附馬都蔚張敦禮,建法雲禪剎於國城之南。即成,詔法秀開山,賜號圓通禪師。」[10] 可知法秀離開長蘆至東京法雲寺在元豐7年(1084),其時,慈覺禪師二十九歲或稍長,以此逆推約三十年,則宗賾生於1053或1054年,即皇祐末年、至和初年。
普度《蓮宗寶鑒》卷4曰:
師諱宗賾,號慈覺,襄陽人也。父早亡,母陳氏鞠養於舅氏。少習儒業,志節高邁,學問宏博。二十九歲禮真州長蘆秀禪師出家。[11]
據明河《補續高僧傳》卷18,法雲法秀離開長蘆之後,「師得旨於夫,遂為夫嗣而紹長蘆之席。」[12]
普度《蓮宗寶鑒》卷4曰:
元祐中住長蘆寺,迎母於方丈東室,勸母剪髲。甘旨之外,勉進持念阿彌陀佛,日以勤志,始終七載,母臨終際果念佛無疾吉祥而逝。師自謂報親之心盡矣,乃制《勸孝文》,列一百二十位。[13]
宗賾《蓮華勝會錄文》曰:
元祐4年冬,(宗賾)夜夢一男子,烏巾白衣,可三十計(按:當作「許」),風貌清美,舉措閒雅。揖謂(宗賾)曰:「欲入公彌陀會,告書一名。」(宗賾)乃取《蓮華勝會錄》,秉筆問曰:「公何名?」白衣者云:「名普慧。」(宗賾)書已。白衣者云:「家兄亦曾上名。」(宗賾)問曰:「令兄何名?」白衣云:「家兄名普賢。」白衣者遂隱。[14]
宗曉《樂邦文類》卷3曰:
師賜號慈覺,元祐中住真州長蘆寺。(中略)師居長蘆,海眾雲臻。爰念無常之火,四面俱焚,豈可安然坐而待盡。乃遵廬阜之規,建立蓮華勝會,普勸修行念佛三昧。其法:日念阿彌陀佛,或百千聲乃至萬聲,回願往生西方淨土,各於日下以十字記之。當時即感普賢、普慧二大菩薩預會,證明勝事。[15]
宗賾《水陸緣起》云:「宗賾向於紹聖3年夏,因摭諸家所集,刪補詳定,勒為四卷,粗為完文普勸四眾,依法崇修,利益有情,咸登覺岸。』[16]
其時,僧眾淘洗白麵作麵筋以食,浮靡奢侈,慈覺禪師作文並頌四十首以勸之。《緇門警訓》卷8載《賾禪師誡洗面文》,文中曰:「元符3年11月1日住持宗賾白」。[17]
衣角羅為五種濾水囊之一,以一尺四方之密絹作成,繫於瓶口,或安於缽中,作為濾水之用。《禪苑清規·新添濾水法並頌》曰:
宗賾崇寧元年,於洪濟院廚前井邊,安大水檻,上近檻唇,別安小檻穿角傍出,下安濾羅。傾水之時,全無迸溢,亦五大眾沾足。浴院後架仿此,僧行東司亦皆濾水。[18]
《敕修百丈清規》卷5「濾水囊」條:「五衣角羅(言衣角者,非袈裟角也。但取密絹一方磔手,或繫瓶口,或安缽盂中,濾水用也)慈覺大師賾公集經律凡三十一偈。文多不錄。」[19]
《禪苑清規序》文後署曰:「崇寧2年8月15日,真定府十方洪濟禪院住持傳法慈覺大師宗賾序。」[20]
《禪苑清規·新添濾水法並頌》曰:「宗賾崇寧元年,於洪濟院廚前井邊,安大水檻,上近檻唇,別安小檻穿角傍出,下安濾羅……後住長蘆,諸井濾水二十餘處。」[21] 禪師作《禪苑清規》為崇寧2年,其時尚在真定府洪濟禪院,故此文「後住長蘆」應在崇寧2年之後。
《續傳燈錄》卷23〈台州萬年雪巢法一禪師〉章載:
台州萬年雪巢法一禪師,太師襄陽郡王李公遵勉之玄孫也,世居開封祥符縣。母夢一老僧至而產。年十七試上庠,從祖仕淮南,欲官之,不就。將棄家,事長蘆慈覺賾禪師。祖弗許,母曰:「此必宿世沙門。願勿奪其志。」未幾慈覺沒。大觀改元,禮靈岩通照願禪師,祝發登具。[22]
由此文知,雪巢法一初事慈覺宗賾,慈覺死後,方改師靈岩通照。法一禮通照在大觀元年,則宗賾之死,必在大觀改元之前。
慈覺禪師一生著作甚豐,尤以勸戒之文為最多。然後世散佚極為嚴重,黑水城《慈覺禪師勸化集》發現之前,禪師的著作主要為保存於淨土宗文獻《樂邦文類》中的單篇著作。其他著作雖不時為淨土與禪門人物所徵引,然零篇斷簡散於各處,不足以見禪師之思想。故有必要對其進行考察。
此書久已不傳,僅南宋王日休曾提及之。《龍舒增廣淨土文》卷11收錄一文曰「真州長蘆賾禪師勸參禪人兼修淨土」,文後云:「右賾禪師語,見禪師《勸化集》中。」[23] 筆者於俄藏黑水城文獻中發現此書。
《慈覺禪師勸化集》收錄於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俄藏黑水城文獻》第3冊,[24] 原登錄號為TK-132。孟列夫敘錄說:「宋刻本,蝴蝶裝,白口,版心下題『化文』,下有頁碼,共45頁,第3左頁缺。」[25] 此書前有「朝請大夫前通判成德軍府事上柱國賜紫金魚袋崔振孫」,撰於崇寧3年(1104)9月的序文。其文曰:
慈覺禪師,傳正法眼,久坐道場,其為偈頌文贊,莫不直指佛心,發揮道妙,足以開天人之耳目,為苦海之津梁,門人編錄成集,屬余為序。[26]
此集前題曰:「門人普慧編」,知此書乃慈覺禪師弟子普慧所編。普慧生平無考。集中收錄文章十七篇,即:1〈蓮池勝會錄文〉、2〈念佛懺悔文〉、3〈念佛發願文〉、4〈發菩提心文〉、5〈念佛防退方便〉、6〈淨土頌〉、7〈戒酒肉文〉、8〈坐禪儀〉、9〈自警文〉、10〈在家修行儀〉、11〈事親佛事〉、12〈豪門佛事〉、13〈軍門佛事〉、14〈鄽中佛事〉、15〈公門佛事〉、16〈人生未悟歌之一〉、17〈人生未悟歌之二〉。其中〈蓮池勝會錄文〉、〈念佛發願文〉、〈念佛防退方便〉三文見於《樂邦文類》卷2,分別題作〈蓮華勝會錄文〉、〈念佛回向發願文〉與〈念佛防退方便文〉。〈淨土頌〉又見於《樂邦文類》卷5,題作〈西方淨土頌十三首〉。此書所收之文章偈頌以勸戒化導為主,如〈公門佛事〉云:
竊以公事無非佛事,公門即是佛門。善用其心,種種皆成法利。
其中之頌文又云:
一家有罪百家憂,引蔓生枝早晚休。要會與人安樂處,但於公事莫遲留。
饑寒老病要溫存,惡語爭如愛語親。但有好心憐庶獄,自然陰報不虧人。
俯仰謙和福自生,常思清儉畏嚴刑,公家財物無多少,護惜應如護眼睛。
將佛家的修行與儒家的倫理、一般的職業道德結合,於平常的日用生活中體現佛教的道德要求,顯示出宋代佛教融通的特點。
此書共分十卷,完成於崇寧2年(1103),又稱《崇寧清規》、《重刻補注禪苑清規》、《禪規》。清規之作,肇始於百丈懷海,然至北宋時代,此古清規已經散逸,禪林規則頗為紊亂,宗賾為復興《百丈清規》之精神,「僉謀開士,遮摭諸方」,搜集殘存於諸山之行法偈頌,撰成本書。宗賾自撰的序言云:「凡有補於見聞,悉備陳於綱目」,[27] 故此書內容極為豐富,卷1、2為禪僧日常生活起居所應遵守的清規戒律,卷3、4、5為禪寺僧職人員的安排設立及其職責,卷6、7為佛事活動所應遵行的規則。卷8、9、10則收錄慈覺自撰的〈龜鏡文〉、〈坐禪儀〉、〈自警文〉、〈訓童行〉、〈勸檀信〉等勸戒之文。由於本書內容豐富,所涉範圍極廣,成為後來清規類著作之基礎。元朝至元4年(1338)東陽德輝,將惟勉《叢林校定清規總要》二卷、一咸《禪林備用清規》二書,取來與本書對校,刪蕪糾誤而集成現行之《百丈清規》。
慈覺禪師的作品,除《慈覺禪師勸化集》與《禪苑清規》所收之作外,散見於各處者尚有數篇。
此文保存於《樂邦文類》卷2,為慈覺禪師為常山比丘瓊安刊刻《觀無量壽經》所作序言。《觀無量壽經》為淨土三經之一,宗賾在此文中表達了他的唯心淨土思想。文中云:
夫正遍知海,從心想生。諸佛世界,隨心淨土。然則彌陀至聖,不隔下凡;極樂雖遙,豈離方寸。所以念佛而即得見佛,求生而遂能往生。[28]
想由心生,諸佛世界,不離塵俗,故心淨則佛土淨,念佛則能見佛,求生即能往生。
此文見於《大正藏》冊16,北涼三藏法師曇無讖所譯《金光明經》卷首。《金光明經》的中心內容乃是說明如來壽量無邊及菩薩行之十地,特別是〈明行五品〉對菩薩行的解說,足與《華嚴經.十地品》互相發明,故慈覺序文盛稱此經:
至於明諸佛法性之源,探如來壽量之本。金光普照,發揚一切智門;金鼓騰聲,顯示無邊妙用。則菩薩發行之源也。[29]
此文收於《緇門警訓》卷8,原題作《賾禪師誡洗面文》,作於元符3年。包括一文四十頌,文中述其寫作緣起云:
詳夫面豈天然,麥非地湧。盡眾生之汗血,乃檀越之脂膏。本療形枯,為成道業。尋常受用,尚恐難消。況於蕩洗精英,唯餘筋滓,全資五味,借美色香,巧制千端,擬形魚肉。致使鵝毛白雪之狀,逐水流離;常堂口分之湌,三分去二。如斯枉費,實謂無慚。昧稼穡之艱難,減龍神之祐護。設具輪王之福,猶須瓦解冰消。雖非害命傷生,寧不招因帶果。[30]
僧眾淘洗白麵以作麵筋,無益修行,徒費糧食,故禪師作頌勸之。其中有頌云:
三冬洗處寒侵骨,九夏蒸時汗滿身。費水費油兼費火,勞人勞畜亦勞神。[31]
說明淘洗白麵費時費力,實為無益之事。又有頌曰:
天生三武禍吾宗,釋子還家塔寺空。應是昔年崇奉日,不能清儉守真風。[32]
說明佛家不能清儉乃是造成三武滅佛的根因,頗具識力。
南宋石芝宗曉《樂邦文類》卷3〈蓮社繼祖五大師傳〉云:
五,宗賾師者,師賜號慈覺,元祐中住真州長蘆寺,宗說俱通,篤勤化物,有《葦江集》行於世,內列種種佛事,靡不運其慈念。[33]
由此可知,慈覺禪師尚有文集曰《葦江集》,此集今不傳,然考稽史乘,其書大致內容尚可推知。
南宋志磐《佛祖統紀》卷27〈淨土立教志·往生高僧傳〉曰:
宗賾,住長蘆作〈蓮華盛會錄〉(中略)師述〈勸修淨土頌〉有云:「三界炎炎如火聚,道人未是安身處,蓮池勝友待多時,收拾身心好歸去。」「目想心存望聖儀,直須念念勿生疑。它年淨土花開處,記取娑婆念佛時。」此頌最在人口。
其下有小注云:「〈蓮華盛會錄文〉及〈淨土頌〉、〈十六觀頌〉並見所著《葦江集》。」[34] 據此小注可知,《葦江集》中收錄有〈蓮華盛會錄文〉、〈淨土頌〉、〈十六觀頌〉等文。又上引宗曉〈蓮社繼祖五大師傳〉中所說「內列種種佛事,靡不運其慈念。」正與黑水城《慈覺禪師勸化集》中所載之〈事親佛事〉、〈豪門佛事〉、〈軍門佛事〉、〈公門佛事〉相吻合。綜合以上兩條資料,可以初步推定,《葦江集》之內容大致包括〈蓮華盛會錄文〉、〈淨土頌〉、〈十六觀頌〉以及〈事親佛事〉、〈軍門佛事〉、〈公門佛事〉等。《葦江集》中之文,除〈十六觀頌〉外,皆見於《勸化集》中。
王日休《龍舒增廣淨土文》卷6〈勸孝子〉云:
長蘆賾禪師作《孝友文》百二十篇。前百篇,言奉養甘旨為世間之孝;後二十篇,言勸父母修淨土為出世間之孝。[35]
《樂邦遺稿》卷下〈勸父母念佛為出世間之孝〉云:
龍舒曰:「長蘆頤禪師作《勸孝文》百二十篇。前百篇,論奉養甘旨為世間之孝;後二十篇,勸父母修淨土為出世間之孝。」[36]
可知王日休所說之《孝友文》即是《勸孝文》。《勸孝文》今已亡佚,僅能從後人之徵引知其大概。
《樂邦遺稿》卷下〈孝養父母唯在命終助往〉引《勸孝文》曰:
父母信知念佛,蓮華種植時也;一心念佛,蓮華出水時也;念佛功成,華開見佛時也。孝子察其往生時至,預以父母平生眾善聚為一疏,時時讀之,令生歡喜。又請父母坐臥向西,不忘淨土。設彌陀像,燃香鳴磬,念佛不絕。捨報之時,更須用意,無以哀哭,失其正念。父母得生淨土,受諸快樂,豈不嘉哉?平生孝養正在此時,寄語孝子順孫,無忘此事。[37]
萬松行秀《從容庵錄》卷5〈仰山隨分〉:
師舉:慈覺《勸孝文》首篇頌云:「父母未生前,凝然一相圓。釋迦猶不會,迦葉豈能傳。」[38]
另四川大足石刻《父母恩重經變》之「投佛祈求嗣息」圖,頌文云:「血肉未生前,凝然一相圓。釋迦猶不會,迦葉豈能傳。」[39] 從以上所引材料可知,《勸孝文》的形式是既有散文又有偈頌的。
此書今已佚,僅《卍續藏》101套442冊《施食通覽》載宗賾《水陸緣起》,知慈覺尚有此作。水陸之作,據傳肇始於梁武帝,武帝披閱經律,製成儀文,然經周、隋各代,其傳漸衰。至唐咸亨中,西京法海寺道英從吳僧義濟處得其儀文,遂再興法會於山北寺。蘇軾重述《水陸法像贊》,後謂之《眉山水陸》。熙寧中(1068-1077),東川楊鍔祖述舊規,又制儀文三卷。慈覺以此為基礎,於紹聖3年,「摭諸家所集,刪補詳定」成《水陸儀文》四卷。
行文至此,筆者不由掩卷沈思。慈覺禪師在宋代是與善導、法照、少康、省常並稱的蓮社五祖,其文章偈頌『最在人口』,廣為流傳。其《勸孝文》出現於四川大足寶頂山大佛灣《父母恩重經變》雕塑之中,《勸化集》流傳於西夏,足見其作品在宋代流傳之廣,影響之大。然時至今日,其令名不彰,事無聞,作品也大多散佚不傳。此種情形的出現,是「偶然的幸與不幸」呢,抑別有深層的原因?
中國的佛教向有精英層次與民間層次之區別,精英佛教重視義理的闡發,其表現形式是經律注釋與論書的撰作;而民間佛教則較多重視形的信仰,其表現形式為寫經造像等功德事業。中國僧人地位之確立,依賴於皇室的優寵、士大夫的舉揚與僧史褒獎,而僧史的寫作又多由高僧與士大夫來完成,因此精英佛教事實上掌握了整個佛教界的發言權,其好惡愛憎對整個教界權威的確立無疑有決定性的影響。精英佛教,多是從果位的高度對心性理論的闡發,較少注意因位的修持。甚至認為造像寫經,愚夫所為,無有功德,對於民間佛教採取鄙夷與排斥的態度。中國僧史一向將「譯經」、「義解」置於首位,而將「誦經」、「興福」等列於末後,也正是此種意識之反映。考宗賾之著述,其學問有如下特點:
一、對倫理特別是孝道極為重視。元祐中住長蘆寺,迎母於方丈東室,孝養之外,勸母念佛。又作《勸孝文》二卷,其〈勸化集·公門佛事頌〉亦云:「早供甘旨莫因循,謹率妻孥奉至親。木母尚猶曾泣淚,老人爭得不傷神。」
二、重視戒律與儀軌。作《禪苑清規》與《水陸儀文》正是此一思想的反映。禪師不僅著書立說,制定儀軌與式律,且身體力行,倡行「衣角羅」以護生。
三、重視勸戒而很少義理的闡發。其《勸化集》、《勸孝文》以及《禪苑清規》中的〈坐禪儀〉、〈戒童行〉、〈勸檀信〉皆有此特點。由此可見,慈覺禪師之學術實有民間佛教的性質,雖為一般民眾廣為傳揚,而與精英佛教不免鑿枘不合,不為精英層所容納與接收也就不難理解了。
[1] 南宋志磐《佛祖統紀》卷27《淨土立教志·往生高僧傳》:「宗賾,住長蘆作〈蓮華盛會錄〉(中略)師述〈勸修淨土頌〉有云:『三界炎炎如火聚,道士未是安身處,蓮池勝友待多時,收拾身心好歸去。』『目想心存望聖儀,直須念念勿生疑。它年淨土花開時,記取娑婆念佛時。』此頌最在人口。」其《勸孝文》出現於四川大足寶頂山大佛灣《父母恩重經變》雕塑之中,《勸化集》流傳於西夏,足見其作品在宋代流傳之廣。